黄四喜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的就被放了出来。
原本看见去而复返的李青秋,他是以为对方还有什么话没问完呢。
哪儿知道对方直接把牢门打开了。
“大人,我这是,可以走了?”黄四喜语气迟疑,始终不敢挪动脚步。
就算眼前这位与给他银子的不是同一人,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怕这里面又埋着什么坑儿。
“走,当然是可以走的。”还不等黄四喜露出笑容,便听李青秋一个转折:“不过嘛,得和咱们一起走。”
“怎么个......一起走?”黄四喜不理解。
“你说的,那人明儿还会来剑云巷找你拿货,你把他稳住,配合咱们将此獠捉拿归案,算你将功折罪,那时便可放你归家了。”李青秋作出解释。
“大人啊,小的一介凡人,哪里能掺和你们这些仙师的斗法啊,我可以拒绝吗?”黄四喜叫苦不迭。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与那人打交道。
而那人但凡是知道自己出卖了他,怕不是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闻言李青秋脸上的笑容不减,“可以,不过你勾结邪魔外道,欺诈城中良善百姓,按律当斩。”
律法什么的,李青秋当然不清楚,《大黎律》他还没来得及翻阅呢,不过是张嘴就来的谎话罢了。
显然,黄四喜也并不懂律法,他一听要砍头,就吓的浑身一哆嗦,顿时站的笔直,挺起胸膛:“禀大人,协助时序春台,为民除害,我黄四喜当仁不让。”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李青秋笑眯眯的拍了拍黄四喜的肩膀。
他要的不是赶鸭子上架,而是黄四喜的配合。
时序春台在东侧还有一个侧门,青令朱九思以及李青秋与小刘小张二人,分前后立在门口,目送着黄四喜离去。
虽然明天才去埋伏拿人,但现在就得把人放回去,以免露出破绽。
那些邪魔外道都是属耗子的,闻着味儿就溜了。
黄四喜走出几步,缓缓回头看去,只见那四人正笑呵呵的朝他挥手,吓的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跤,忙又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跑,整个郡城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儿去,还能翻出时序春台的掌心吗?
更别说那位小李大人临走前说了,暗中一直有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千万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那小李大人看着年岁不大,模样也俊,却让他打从心底发怵。
等黄四喜消失于转角后,李青秋才换了身从库房里找到的斜襟深蓝色道袍,面部略作改扮后,他对自己如今的模样十分满意。
换上这样一身衣服,舒适多了。他这才朝着剑云巷的方向跟了上去。
是的,跟踪盯梢的任务,由朱大人派给了李青秋。
“朱大人,你真就放心,让咱们这位新来的芽徒独自前往。”小刘刘之影不放心道。
“年轻人嘛,总归是要经风雨的,更何论是见阳宗出来的弟子。”朱九思随口说着,浑不在意。
“可李青秋修的立秋道,不是立春,甚至没选雨水。哪怕是出自见阳宗,又能会几手法术,如何与那些邪魔外道斗法?”小张张明羽接过话头。
先前他俩与朱大人禀报赵家的情况时,就聊到了这位新来的芽徒,后又相互认识了一番,知道了各自的情况。
“法术贵在精通,那金风的妙用便是无穷。”朱大人转过身来,看着二人:“你们也多用用心。”
说完朱大人也不管两人在想些什么,缓步朝自己书房行去。
片刻后,坐在书房椅子上的朱九思,解下腰间的铜钱,捏在手心把玩,终究,他还是决意给李青秋起上一卦。
“春分玄衡真君在上......”
......
午后的琼莱郡,日光温煦,铺满整条青石板长街。
满城皆是不急不缓的人间烟火,环城云舆车带着细碎的齿轮轻响,慢悠悠穿梭街巷。
两旁的集市灵铺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人流错落之间,李青秋身形微沉,混在往来行人里,目光死死锁着前方一道走路猥琐的身影。
这黄四喜脱离了时序春台的大牢,身子骨逐渐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姿态。
短褂敞怀,裤脚拖沓,满脸油滑痞气,走路还东摇西晃的,走出这一条街后,似有人认出了他,都远远的躲开。
不过李青秋倒是满意对方的表现,越是自然,越不会打草惊蛇。
几只雀鸟飞过低空,翅尖带起微风,停在屋檐下,梳理着羽毛。
李青秋就这么步履极轻,不疾不徐地吊在三丈开外。
此刻他怀里依旧揣着三张黄符,将剑背在了背上。
他尽量敛尽周身气息,一身素色布衣融于市井人流,没有半分修士法力气息外露,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少年书生别无二致。
敛息术,秋分道凡品的小法术,李青秋还没来得及学,他此刻用的是前世的五行隐遁术。
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以直接隐匿身形。
不过他的法力低微,此刻仅仅是用于收敛气息,不惹人注意罢了。
那黄四喜避开人流最密的主干道,一路穿街绕巷,渐渐远离了喧闹的灵市与环城云舆车的绕城线路。
市井人声渐渐稀疏,街边的灵物商铺与热闹茶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矮错落的老旧民居,紧闭的独门小院,还有一排排林立的武馆、兵器铺。
几家铺子里传出热火朝天的动静。
天下间得以踏上修行大道,成为修士的人总归是少数,多得是人选择投身武馆,学个一招半式的,再跑江湖混口饭吃。
江湖武师,亦有内力高下之分。
这都是往些年,有路过安乐村的江湖豪客讲的故事,李青秋也曾听过些许。
武师内力总归是抵不上修士法力玄妙的。
他遂又想到,时序春台中的朱大人是春分道,张明羽跟刘之影二人皆是雨水道的修士,他一个立秋,倒是显得有些奇异了。
最初的时序春台,就是从春之六道中挑选修士加入,后来也不拘泥于此。
正走着,前方黄四喜拐进了巷子。
李青秋紧跟而来,巷口一块斑驳的青石立碑半嵌墙中,刻着三个被风雨侵蚀的旧字——剑云巷。
再抬头往里观瞧,只见黄四喜已经回了家中。
于是李青秋立在巷子口,左顾右盼的,瞧上了一座二层高的茶楼。
“哟,客官一个人呀,您里边请。”门口的店小二,热情的招呼李青秋走了进去。
而李青秋脚步不停,直往二楼走去。
挑了靠近剑云巷的窗户边坐下,微微扭头朝窗外看去,正好能观察那方情况。
此地甚好,李青秋舒心了些,招呼店小二上一壶白毛峰。
而二楼之中,已有了几张桌子坐了客人,皆是江湖豪客,或者猎户打扮,正高谈阔论。
“姑冶山黑云峰,常年盘踞在那儿的猪妖们已经树倒猢狲散了,你们都没听说吗?”说话的是个苗条的姑娘,有着一双水灵灵,圆溜溜的大眼睛。
“我听说了,还有药民逃了回来呢。”
“对对对,后来人上山,发现原本那有着三四百年道行的猪头元帅,死无全尸,白骨生生的,像被分食了。”
“更听说那猪先锋是被雷法洞穿了心脏而亡。”
“雷法!不会吧,惊蛰道的仙师,到咱们琼莱郡了?”
“是昆余山的当代行走,还是雷家的嫡传子弟?”
昆余山?雷家?应该都不是,而是赵灵素施展的他传授的小五雷咒吧,李青秋端起茶杯会心一笑。
“咳咳~”起初那人咳嗽两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什么昆余山和雷家,我要说的是那片黑云峰没了猪妖盘踞,不少药民上山,采了大把的灵物,尝到甜头后,消息传出,更多人进山。
更传闻,有人牵走了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四个字一出,二楼众人呼吸一滞,静得落针可闻,但他们的目光却火热无比。
“可是那吃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寿,增添法力的人参娃娃?”
说话人貌似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得意的拿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微微点头:“不错。”
一石激起千层浪,二楼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打听到底是谁好运的牵走了这人参娃娃。
这人参娃娃若是出手,怕是能换来泼天的富贵。
哪怕是妖兽吃了也能增长道行,所以说那人是好运呢。
于是消息更是五花八门起来,转而打探这人参娃娃藏在哪里,更有人已经下了楼去,茶也不喝了,找人参娃娃去了。
人参娃娃?李青秋也听得有趣。不过对这种奇闻趣事,他向来是听一乐呵,半信半疑。
任凭他们如何闹腾,他只顾喝茶,优哉游哉的看着剑云巷方向,这才是他眼下的第一要事。
谁知道那躲在暗处的歹人,会不会心血来潮,今儿就出现呢。
只是有人貌似见不得他清闲,“这位兄台,对人参娃娃不感兴趣?”李青秋抬眼看向了欠身坐在自己对面的姑娘,微微摇头:“不感兴趣。”
这姑娘便是先前说话那位。
此刻的二楼已经消停了不少。
“是吗。”姑娘不置可否的笑笑,一抱拳,“在下拓跋南枝,最喜结交朋友,相逢即是有缘,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闻言李青秋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眼前这姑娘出落的也是美丽,美丽中更多了几分英气。
曼妙身姿被一身纯白绣金边的袍子勾勒得凹凸有致。
但他可不怎么喜欢结交陌生人。
“萍水相逢罢了,不必了。”李青秋直接拒绝。
拓跋南枝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耿直,本就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几分,眉头一挑,就要发作。
忽而楼梯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她便压住了三分火气,起身拂袖而去。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白须白眉的老人,对拓跋南枝恭敬行礼:“少主,已经按照你的命令,消息都散出去了。”
“走,下去说。”拓跋南枝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青秋的背影,对方仍旧安坐,小口喝茶,说不出的自在。
两人迅速下了茶楼。
而李青秋却放下了茶杯,紧绷的身子一松。
天知道,他刚才已经做好了掏符的准备。
先前对方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待人离去,他才思索。
这样的姑娘不会平白无故的,来结交他这么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少年。
更何况,一言不合,青天白日的,就想要出手伤人?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被对方所看重的?他思索半晌无果,捏了捏眉心,暗叹一声,这琼莱郡,波诡云谲啊。
再瞧窗外,那黄四喜推开了家门,朝着巷子外走去,李青秋当即结账下楼而去。
茶楼下,附近的角落阴影中,先前的拓跋南枝与老人正盯着李青秋。
“少主,消息都散出去了,你这招真是妙啊,全城的江湖人士,都会疯了似的,帮我找那人参娃的。”老人夸赞一句。
“妙是妙,不过好事已经先一步发生了。”拓跋南枝嘴角微微上扬。
“哦?”老人不解。
拓跋南枝吸了吸气,“白叔,那少年身上,有淡淡的人参娃娃气息。”
话音方落,白叔的双目顿时闪起精光。
“抓了他,还愁找不到人参娃娃?”拓跋南枝五指攥紧成拳。
明显的,拓跋南枝的话让白叔意动,他先是兴奋,却又犹豫了。
“可是少主,这琼莱郡不是小村镇,郡城中鱼龙混杂,有赵家,有朝廷的布置,墨家的铜傀、各种古怪的机关,都不是好相与的。
还有时序春台的那位朱青令,看着胖胖的慈眉善目的,却最数他精似鬼儿。
咱们能躲过城门的探查,已是不易,贸然出手,若不能速战速决,到那时,怕是逃都逃不出去了。”
“区区一个凡人少年,不能速战速决?笑话!”拓跋南枝冷哼一声,完全未将那连姓名都不肯告知于他的少年,放在眼里,“我们在城中待的越久岂非越危险,抓了这少年,才能迅速达成所愿。”
这么一说,倒也是,白叔认同的点点头。
“那对猫鼠也进城了呢,让他们闹出点动静来吸引时序春台的注意,咱们的人再伺机而动。”
“少主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