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惊变,齐照反应也迅速,急令人快马加鞭外出召回四方军。
传令兵在次日凌晨沿官道终于追上了四方军的尾巴,一番汇报后,四方军的校尉皆是大惊,然后迅速返城。
而等到军队返回城中。
天色已明。
积雪在地上混着黑色泥水凝实成冰,天光金灿灿的从遥远之地投来千家万户的阴影。
寒风刺骨,城门不远处的市坊则是一座座被揭了屋顶的房舍,地面还有两个巨大手印。
一个手印中躺着被压扁的白四公子,还有一个则是袁济...
巍山城四方军人数合计一万,此时在入城时看着如此废墟,都有些不寒而栗。
现场早被封了,没人敢动那两个手印,也没人敢收尸。
一收尸,那就是做贼心虚,急着毁尸灭迹,谁敢?
此时...
那封闭的现场,那白四公子的尸体前,正蹲着个人,站着个人。
蹲着的是苏见深,站在他身后的苏元浅。
两人默然地看着白四公子的尸体,只觉诡异至极。
这巍山城里像有一双黑暗的大手笼着,拨弄着。
然后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阴谋:挑拨离间。
挑拨苏白两家。
苏白两家作为上下任宗主所在的家族,本就存在矛盾,这一挑拨,真的非常有效。
苏见深长叹一声,道:“入殓吧。”
苏元浅道:“兄长,一入殓,我们就洗不清了。”
苏见深摇头道:“本就洗不清,何必存侥幸?”
说完,他微微侧头,看到了在阳光里策马而来的齐城主。
“齐彧”是从东城门入的,他背对着阳光,脸颊显得有些阴暗。
两人错身而过。
一个回齐家整顿,然后开始全城搜索妖魔;
一个则是带着妹子走在了大街上。
“齐彧是什么样的人?”苏见深忽的问。
苏元浅把所见所闻说了出来,然后总结道:“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应该不是装的...”
苏见深沉吟许久,又摇了摇头。
他觉得他成了一个巡捕,陷在了诡谲的杀人案中。
作为当事人,他非常清晰地排除了别人不会排除的选项“那妖魔和苏家有关系”。
他当然知道不是自己做的,所以他开始从正确的角度通盘思索。
“你觉得白剑死了,对谁最有好处?”
苏见深喃喃着,也不待妹子回答,就自言自语道,“首先是他大哥白丰。
白宗主宠幸四子,就连这种大功劳都是直接给白剑。那置白丰于何地?如果白剑死在这儿,远在宗门的白丰会开心无比。
然后,就是那位醉生梦死的齐城主。
按着原本白家的计划,齐城主是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而刚开始之所以用他,是因为他和伞教联系最深,所以需要他引着上路。等上正轨了,他其实就没用了。而这一次就是正轨。
可我听说伞教神谕说城中无妖魔...
白剑做了那么多,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注定要发疯。
所以,如果白剑不死,那齐彧乃至齐家接下来都会很煎熬。
可白剑死了,齐家原本需要面临的这种困境就不见了。”
苏元浅道:“可是,甄石周三家也会很煎熬,他们的困境也不见了。还有巍山城百姓也一样,白剑引来了妖魔,不知间接杀死了多少人。白剑死了,百姓也算是报仇了。”
苏见深淡淡笑了笑。
苏元浅道:“兄长,你笑什么?”
苏见深道:“你说的其实没错,可只有极少极少人知道或是猜到妖魔是被引来的,这些人不可能包括百姓,所以白剑死不死,百姓都不会作此联想。
至于甄石周三家,碌碌庸人罢了,岂能和齐城主相提并论?”
苏元浅道:“那你怀疑是齐城主利用伞教玩出了什么花,又也许那雾气巨人根本不是妖魔,而是...神灵的力量?他居然胆大至此?”
苏见深道:“那雾气巨人走的时候还对我鞠了一躬,同时留了一个白家的活口没杀,这说明对方存在智慧,而且...非常希望我苏家和白家打擂。那一躬...不仅是嫁祸,也可能是某种联手的示意。”
苏元浅道:“那我们直接去问问齐彧就是了。”
苏见深闭目沉吟,喃喃道:“算了,时机未至,腊月却快到了,那处遗弃之地将要开启。
我们且先传信回宗,将此处事情一一上报。
然后与齐家之间的关系等遗弃之地后再说吧。
你我皆是武道天才,若能获得【浑噩逆体】,实力将再上层楼。”
说罢,他又长叹一声:“明日公堂,赵山童童的事可以揭过去了,但那并不是法的胜利...非我所愿也...”
————
“齐彧”返回府邸后,雪落的院子里,红衣妖女正抱着琵琶。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入了屋,换回了衣裳和模样。
然后,唐薇吃惊地看着对面男子,轻声道:“你可太厉害了,雾气巨人...那是什么?”
齐彧没回答,却从水缸里取了水,开始洗手。
唐薇更加吃惊:“你干什么?”
齐彧道:“洁癖。”
唐薇愕然道:“你也有洁癖?”
她的洁癖是“男人”,只要“男人”羞辱她或是产生欲望,她就会愤怒;若是辱骂,她更会压制不住杀心...这是精神洁癖。
齐彧微微颔首,然后长叹一声:“为了家族,我不得不杀死一个根本不配死在我手里的人...”
他脑海中闪过宁死都不反击,只想着逃跑的袁济。
然后又道:“不,不是一个,而是一些...区区竖子尔,何能死于我手?”
唐薇无语道:“你好像...还很委屈?”
齐彧摆摆手:“不聊这个。”
他心知肚明:这是“傲慢”所产生的精神洁癖,不过,他并未控制,而是在纵容,因为他即将修炼那《九劫登真塔观想法》,其中的“极意”要求就是越偏执越好。
而锚点...
他看向了对面的红衣妖女。
妖女身上的红衣还残存着他的体温。
他身上的衣裳,亦如是。
唐薇道:“那聊什么?”
齐彧道:“我想你当我的锚点。”
唐薇好奇道:“什么锚点?”
————
片刻后...
齐彧虽然没告诉唐薇他如今的境界,但唐薇一听就明白《九劫登真塔观想法》是种什么恐怖的东西。
而这可是武道啊。
她拼了命,就连六品还没突破,眼前这位居然已经涉及到这种需要锚点的“观想”了。
砰!
砰砰砰!
她忽的心跳加快了。
眼前男人的才华,日常的相处,还有一幕幕场景交叠一起,让她越发心动。
这心动和她的精神洁癖开始对抗,而让她生出种难受感。
“我答应你。”
唐薇还是颔首。
然后她顶着那种难受,忽的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齐彧。
齐彧也走了一步。
两人贴近。
唐薇垂首,又往前走近,近到彻底贴在了齐彧身上,然后螓首猛抬,蜻蜓点水般地在齐彧唇上一点,然后飘然离去。
吃吃笑着的声音从远传来:“这下联系是不是加深了?帮你啦!”
然而,她才走到门前,却被一股力量猛然拖了回来。
须臾,一声惊呼。
衣裙扯去。
许久...又许久...
唐薇躺在男人强壮的怀里,问:“什么时候修炼《九劫登真塔观想法》?”
齐彧道:“修炼得离城,山巅近云,最是好去处。不过...先得把城中的事处理好。”
被褥上红梅绽开。
唐薇只觉小腹里暖暖的。她轻声道:“你嫁祸给苏家,真的有用吗?”
齐彧道:“未必有用,可别无选择。
齐照暗中探查了,大致了解苏家和白梅两家不和。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以咱们的地位还无法了解具体。
然而,公堂之上,那位苏大公子要定罪,要追责,那可是一心要置白剑于死地,两相结合...她与我秘议过。
说是万一事态到了失控的地步,就破釜沉舟————杀白剑,嫁祸苏家。
至于何时是失控的地方,则由我自行判断。
苏白两家之间的关系也许就差一个火星点燃,就会引爆。
我们不是第一个引爆的,上一个...是天北府惨败。
苏家激进,白梅保守,双方之间的矛盾在一场大败中被彻底激化。
而既然梨花百巧院中没有明面上的五品,那么我就不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如果他们都和白东冥一样弱的话。
所以我展示了强大的力量。
这不仅是嫁祸,也是一种展示,展示我的力量,以获得一种联手的默契。
苏见深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什么对苏家有利,也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唐薇想了想道:“那倒是,苏大公子追着白剑不放,又和白东冥那三人彼此制衡,早就是剑拔弩张了。”
说着说着,忽然唐薇似是感到了什么,杏眼圆瞪,不敢置信地看向齐彧。
“你!”
她感到了某种死灰复燃,顿时生气起来。
下一刹,她如触电般地从齐彧怀里挣脱了出来,一扯衣架上的亵衣,飘然旋转间穿好,然后足尖踏地又连动那外裹的红裙。
旋转...再旋转。
像一片圆舞的红云。
待到穿好衣裙,她瞪了一眼榻上的男人,道了声:“只此一次!帮你修炼而已!记好了!”
连续三次娇嗔的重音,她飘然而去。
————
数日后...
消息和信件总算传回了梨花百巧院。
然而,人和人的视角是不同的,关心之事也是不同的。
当那位白家宗主看到信件,知道自己死了最爱的儿子,死了父亲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辨别到底是不是苏家动的手,而是一把握紧信,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齐彧听都没听过的名字:“白!延!瞬!”
他的桌上还摊着另一封密报。
这是他对整个家族都保密的一封密报。
他手中所掌的《六尘书》并不完整。
而所谓六尘,乃指“色、声、香、味、触、法”。
梨花百巧院最高明的机关能化用这六种尘境发起攻击,结合五方皆兵,那就是“十一种不同方位的绝杀”。
五方,六尘,合为“十一重天”。
梨花百巧院最强的机关就叫这个名字。
这其中最最核心,也是最最神秘的乃是“第六尘”————法。
可就是这“第六尘”他没有。
为何?
因为“第六尘”被盗了。
偷盗者,就是白延瞬,当年他最强劲的竞争者。
当年竞争惨烈,白延瞬和他结下深仇大恨,而在失败后早已离去,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而秘报上说,白延瞬可能出现在了巍山城附近。
如今,他才收到这密报没多久,老爹和儿子的死讯就传来了。
什么雾气巨人?
这种手段不是白延瞬...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