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大堂内,李宰抓着记载了‘王媛案’卷宗的玉简,置于眉心,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季肥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凝。
立功升爵时的狂喜,受命出任县尉时的意气风发,结果才上任没两天就爆发了这“王媛案”。
县令和他虽然同属大秦盟,在县廷守望相助,但吴县令主政,他掌兵权治安。
短短数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王媛案就直接砸在他头上。
让他季肥去潜伏暗杀、传递情报,甚至率军冲阵,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让他查案……
季肥甚至动用了黑冰台的情报网,结果依旧无法锁定真凶,案子一直在原地打转,各种线索纷乱如麻。
这还罢了。
县廷中还有一名左尉,仗着有氏族在背后撑腰,处处跟他作对,让他焦头烂额。
更让季肥气恼的是,手底下一众吏员对他的命令敷衍了事,阳奉阴违。
总言之,他觉得自己承受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季肥看了一眼利川,接着两人同时看向李宰,露出希冀的眼神。
李宰想法很简单,自己既然是大秦盟的一员,就不能当墙头草。
想要在县里站稳脚跟,然后职场摸鱼专注修仙,就必须把案子破了。
同时还能为大秦盟立功,为师尊和陈师伯分担压力。
【王媛,十六岁,王家族长王崇与发妻所生长女。王家崛起于一百五十年前,从一家锻兵铺,发展到遍布九江郡的‘王氏法器坊’,有七家连锁店,每年售出法器上万件,彩霞山灵田两百顷,安县城外普通良田五万顷。】
【王崇三十五年前突破结丹初期,早年曾担任安县县丞,后因伤辞官。王崇生有三子,却仅有王媛一女,将其视若珍宝。】
下阶法器价格约十几块灵石一件,王氏法器坊每年售出上万件,销售额至少在十万块低阶灵石以上……李宰羡慕坏了。
这样一个大家族,依靠这些灵石进账,一百五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底蕴,简直深不可测。
【徐盛,安县沙河乡人士,始皇五百五十二年入彩霞道院修行,其人美如宋玉,擅阵道,主修《龙虎阴阳合欢大乐赋》,因此被众多女子倾慕,曾在郡城惹下多起风流债……】
【四天前,王家族老王宪发现王媛魂灯熄灭,找上徐盛洞府,发现两人惨死其中。据仵作和嬷嬷王媪查验,两人生前有过双修痕迹,被人偷袭后,徐盛曾祭出飞剑抵挡,很快便剑毁人亡,两人死后精血被抽出,储物袋和洞府中值钱的器物消失无踪……】
【周龚,系徐盛公开承认之道侣,郡城周氏次子,假丹修为,为人风流不良,好娈童……】
卷宗就是如此了。
四十多岁的双插头,红杏出墙,诱骗新鲍……李宰满脸嫌恶。
这王媛是不是脑袋有泡,天之娇女,非要找这种黄毛?
亦或是,王媛单纯想要体验一下《龙虎阴阳合欢大乐赋》的威力。
李宰接着又看了“留影珠”。
这是一种能够记录声音和画面的特殊法器。
嗯,王媛确实漂亮,瓜子脸、大长腿,身段曼妙,啧啧,脖子上戴的项链又大又白……没什么意思,李宰看了十几息也就不看了。
看完生前的留影,再看王媛死后肤色苍白、生机全无的留影,李宰也不免暗道可惜。
又耐心看完仵作的验尸报告,以及周龚、王媛亲朋、护卫、仆役、同学等人的供词。
李宰最后闭上双眼,开始展开推理。
“生死图,示吾彩霞山范围是否存在黑符教余孽?”
白棋亮起。
“示吾王氏长女王媛之死,是否是黑符教余孽所为?”
白棋亮起。
居然真是黑符教余孽干的。
难道我之前的推理错了?
李宰皱眉。
黑符教余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活动才对。
想起自己曾在黑巫山中见到的那张噬血符,只看了两眼就差点失去理智。
难道是因为凶手当时无法自控,不得不杀人吸取精血。
李宰旋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凶手因为噬血符失控而杀人,可杀谁不好,非得杀一名筑基中期修士和王媛这样一位贵女。
“示吾杀害王媛之人,是否还在彩霞山中?”
白棋亮起。
凶手就在彩霞山!
李宰眼睛一眯,他像是老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一般,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示吾王媛之死,是否是因为这名黑符教弟子需要精血?”
黑棋亮起。
不是为了精血!
多半也不是为了钱财。
李宰沉吟起来,开始梳理这些信息中的逻辑。
凶手是隐藏在彩霞山中的黑符教余孽,他杀了王媛和徐盛,故意抽走他们的精血,并留下了明显的黑符教手段,将嫌犯身份直接锁定在黑符教头上。
这说明,凶手明面上的身份,不太会被人怀疑是黑符教弟子。
“生死图,示吾凶手的主要目标,是否是王媛?”
王媛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她只是贪玩了一点,只是想要吃一顿好的,她有什么错?
这起案子中,社会关系更复杂的徐盛,才更像是凶手的主要目标。
白棋亮起。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了李宰的预料。
“现在已知线索是:凶手在彩霞山身份很高,他能迅速破阵并斩杀徐盛,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以上,目标明确就是王媛。”
李宰想了片刻,再次问道:“生死图,示吾凶手是否是彩霞道院高层?”
黑棋亮起。
“不是……示吾凶手是否是王家敌对势力?”
资料中显示,王氏一家占据了九江郡接近一成的低端法器市场,与安县三大氏族李、姚、楚三家都有矛盾。
黑棋亮起。
李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不是敌对势力,那凶手就是王家的友好势力,或者王氏家族本身。
李宰重新拿起王氏相关的玉简,仔细查看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
通过自己严谨且缜密的逻辑推理,已经将凶手锁定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
李宰只觉得王媛案的真相,即将被自己揭开。
李宰深吸口气,继续问道:
“生死图,示吾王媛和徐盛是否是道侣、情人、主奴、买卖关系?”
黑棋亮起。
不是。
……
一个全身甲胄的大饼脸胖子,刚迈过门槛,嘈杂的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县左尉李常田,安县李氏旁支。”
利川压低声音,给李宰等人介绍。
众人起身行礼:“见过左尉。”
李常田目光一扫,没有理会,只是冲季肥淡淡一拱手:
“右尉,某方才又接到郡尉的飞剑传书,这一天一催的……你这边有进展了没?”
大县设右、左二尉,大秦以右为尊。
因此左尉就是安县四把手,位列季肥之下。
李常田是安县第一氏族李家人,此人外粗内细,广结宾朋,关键是手脚干净,此次黑符案爆发,他丝毫不受影响。但偏偏发生了王媛案。
季肥轻哼一声:
“凶手就在山中,我已掌握确切线索,剩下三天,定能找出真凶。”
李常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低声道:
“别死撑了,你撑不住的,我也撑不住,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季肥没说话。
吕将军请了一名擅长推算的方士,算到凶手就藏在紫霞山中。
可紫霞山足有两三万修士,想要找一个专门隐藏起来的人,哪有这么容易。
李常田突然压低声音:“要不,抓个人头?”
季肥脸色一沉。
抓人头,就是抓替死鬼的意思。
古代破案率极低,官吏为了交差,或是为了功劳,就会找人来顶替。
大多数时候会找死囚,许诺他一些优待,比如让其临死前享受几顿美餐,或者享受一个女人,就能让其乖乖主动顶罪。
这种骚操作非常普遍,属于官场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季肥闻言顿时有些意动。
他看了李常田一眼,担心有坑,并未说话。
李常田又道:“我知道,右尉不信任我。你点头就行,这事我来安排。出了事咱们一起扛就行。”
顿了顿,他继续说:“季兄,李家是飞升府一党,某也是姓李不假,我今后该跟你作对还会跟你作对。可这个案子发生在什么时候?你们才上任几天啊,某才应该负主责好吧。”
“他们巴不得你们破不了案,可上面问责,我李常田首当其冲。左尉这个位置,我熬了二十多年才升上来,凭什么他们一句话我就要下去。咱们合作一把,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
季肥深深看了李常田一眼。
上面催得紧,不如先应付下来?
他正准备答应,突然听到利川的轻咳声,季肥反应过来,看向李宰。
“宰公觉得如何?”季肥沉声发问。
“……”
李宰满脸凝重,双眼无神地望着脚尖处的地板。
李常田并不认识李宰,听见季肥询问李宰的意见,他眸中掠过一抹疑惑。
顿了顿,他道:“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右尉尉佐吧。凶手不是不抓,实在是时间太紧,我们只是需要争取更多时间,而且此举还能麻痹凶手。”
季肥彻底心动,劝说道:
“宰公,只是权宜之计。王媛案牵动了整个县廷,咱们这些人,说到底就是给上吏分忧的。”
张凤将几人的话听在耳中,心中反复权衡,声音低沉的开口:
“父亲,抓几个人头而已,反正那些家伙也该死。不过,人头不能随便抓,得抓几个有份量,黑冰台大牢中关押着那么多黑符教弟子,让他们出来咬人。李、姚、楚三家,咬到那个就是那个。”
“哇!”
季肥震惊的看着张凤。
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斯斯文文,你好毒啊。
李常田看了一眼张凤,又望向李宰,他的目光变得奇异,忽然起身抱拳:
“原来是主家二房堂兄当面,李氏支脉李常田见过了。”
古月李氏原本是安县李氏二房,李宰爷爷被逐出了安县后,就定居在了石井村。
李常田可是知道,李宰爷爷并没有被族谱除名,因此李宰这一脉依旧是他的主家。
见李宰眉头紧锁,想起这位的贤名,李常田以为他不高兴,再次劝说道:
“堂兄,事急从权,真凶隐藏极深,咱们后面再慢慢查!”
“不必了。”
李宰抬起头来,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声音斩钉截铁:“我已经找到真凶了,王媛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