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目光闪动,抿唇不语。
姜娆又说道:“我听闻,夫人此行是去为任家小姐做媒,任家是安州本地的富商巨贾,夫人亲自出面,表面上是成人之美,实际上是在替大王笼络财源,这份心思,令人佩服。”
郑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蓦地笑了:“你倒是打探得十分清楚。”
姜娆一脸坦然:“既已住在王府,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但我更好奇,夫人旅途劳顿,回府后不去歇息,也不询问大王近况,反而在此审问妾身,所为何来?”
郑夫人目光锐利,冷声道:“你觉得呢?”
姜娆迎上她的视线,毫无怯意:“我觉得,夫人是担心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或许是别有用心,或许是朝廷奸细,会害了大王性命。”
她一字一句,道破了郑夫人心中所想。
郑夫人脸色一变,心底掀起波澜,这个姑娘居然如此通透犀利,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棘手得多。
在她面前,她方才那些敲打试探竟显得有些拙劣。
姜娆站起身,目光清亮坦荡:“今日当着夫人的面,我便把话说清楚,我入府不是来争这后宅之权的,更不是来争风吃醋的,我留在大王身边只有一个目的。”
她不是来跟郑夫人抢什么的。
她不抢后宅的权利,也不抢项炳的宠爱,更不抢郑夫人在王府中的地位。
她要的东西,和郑夫人要的东西,在同一条路上。
姜娆停顿片刻,克制而又坚定地说道:“我要借他的手,为父母报仇,为我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满堂寂静。
郑杰目光震动,郑夫人怔住了,这回答完全出乎了她意料。
但这话中压抑的悲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并非伪装。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是项炳的父亲。
被勾起往事回忆,郑夫人一时间心绪复杂,她在心里默默叹息,手里的佛珠也被拨得更快了些。
此前,她担忧这个娆夫人是冲着定王府的权势来的,那她就一定会贪图富贵,争权夺利。
一个不安分的妾室,迟早会把王府拖进漩涡。
郑夫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望,一心只想求稳守成,那样的外人对她来说是必须除掉的威胁。
如今娆夫人竟摊了牌,她确实另有目的,因为她有血海深仇要报,所以才要仰仗项炳权势。
这反而是主动交出了把柄,也是可以合作的信号。
而且,这样的人有目的,有软肋,又居于下位,其实更容易掌控。
当然,郑夫人并不天真,她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相信对方,但她愿意重新权衡。
她们之间,不必你死我活。
郑夫人慢悠悠地开口,不急不慢地说道:“你说你不是来争什么的,可你已经争了。你住进了揽月轩,得了大王偏袒,插手了后宅内务,还处置了一批下人,这些事难道不是在争?”
姜娆承认:“夫人说的对,但要论这些,就不能不论我为何插手内务,处置那些人。他们偷奸耍滑,内外勾结,中饱私囊,难道是从我搬入揽月轩才开始的吗,敢问夫人,这些事是知还是不知?”
郑夫人面色一滞,勉强维持着镇定。
她确实知道,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方面,她年纪大了,总是觉得精力不济,力不从心。
另一方面,那些人都是和她相熟的老人,又或者是亲戚后辈,她抹不开面子去处罚。
火候已到,姜娆语气放缓,温声道:“我想,夫人不是不愿管,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年安州风雨飘摇,自从大王袭爵后,夫人更是呕心沥血,苦心经营,这鬓边霜发一看便知。
“夫人嘴上不说,大王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一直对后宅之事极为宽松,不忍夫人再为之操劳。
“这回,我替大王清理门户,处置了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不是要夺权,而是想替大王和夫人分忧,手段粗糙了些,还望夫人海涵。”
沉默良久,郑夫人终于开口,神色莫测:“你这张嘴,会说话。”
姜娆微微一笑:“夫人过奖。”
郑夫人轻轻摇头。
这可不是在夸她。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有着这般城府,处变不惊,伶牙利嘴,想必经历了不少,心里藏着的事也不少。
郑夫人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但像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要么是真心实意的好人,要么是心机深沉的厉害角色,她现在还看不出这个娆夫人是哪一种。
姜娆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后续。
郑夫人总算松了口:“好,你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我们都希望王府好。我暂且不追究你的来历,也不问为何入府为妾,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大王是真心,还是利用?”
哪怕只是为了应对今日的难关,姜娆也应该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忽然语塞,目光微微闪烁。
郑夫人随即笑了,问道:“答不上来?”
姜娆踟蹰半晌,轻声道:“我不知,哪个回答才是对的。”
“就是不知道才好。”郑夫人这么说着,站起身来,“女人要是太清楚自己对男人的心思,那就离伤心不远了。”
姜娆一愣,不解其意。
郑夫人没有解释,只丢下一句:“我乏了,要去歇息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若是做了出格的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姜娆低头行礼:“夫人放心。”
郑夫人转身走出正厅,郑杰跟在后面。
穿过长廊,郑夫人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小杰,那个娆夫人,你离她远点。”
姜娆那样盛的容貌,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两眼,但她不能让自己的侄子陷进去。
郑杰忙要解释:“姑姑,我……”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她直接打断了他,措辞很是严厉,“那个女人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还有,记住你的身份。”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不得不闭上嘴,乖乖垂下头道:“是,姑姑。”
郑夫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最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了脑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