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从古至今都是一件争议性很大的事,但往往很多时候并不是二元对立,大部分都是双方都支持改革,只是在具体改革方向、措施上产生分歧。
当下的轧钢厂就是这个情况,黄立强的方案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可这么走究竟对不对?没人知道。
杨德文汇报的事很多,从初入机修厂开始,一直到面对的困难和如何解决困难,最后还谈到了陈屿个人表现,尤其是他天天在车间工作,大胆进行部分标准化的事。
等他说完,黄立强又补充了不少内容,其中包括他提前派林东平下去的安排。
对于这个人选,会议室里的众人没有意见,林东平毕竟是出了名的老资历,让他下去盯着,的确妥当。
“老齐,你还有什么想法吗?”高伟涛看向提出不同意见的那位副厂长。
黄立强这次其实是取巧了,提前做了功课,还拉上杨德文打辅助,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发生变化,偏向于他这边。
齐副厂长显然看出了这一点,见厂长第一个问自己,立马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对于改革我支持,但对于黄立强同志的改革方式,我持保留意见。”
“嗯。”高伟涛把目光转向田在野,想听听这位书记的意见。
其实大伙都知道黄立强一直想推进改革,有理想的人总是会忍不住表达观点,想法一旦表露出来,很多事就瞒不住了。
田在野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废话:“我没啥想法,只要对厂子有益的,我都支持。”
说重要,是因为他这个书记表了态,在这场会议里分量极重;说是废话,是因为大伙都能看出来,实际一把手高伟涛已经默许同意。
高伟涛看了眼手表,冲着在座众人说道:“既然话都聊到这了,干脆把最后要谈的轧钢厂发展方向也拿出来聊聊,这样吧,今天会议延长半个小时。”
心里同意是一回事,当众拍板是另一回事,高伟涛不会当场做决定,他需要和在场所有人充分讨论,甚至会议结束后,还要单独和黄立强再沟通,最终结果至少要经过两到三次会议才能确定。
……
另一边,机修厂。
陈屿并不知道总厂党委会议上的事,这会儿正忙着接受林科长的考核。
林东平手里拿着陈屿交上来的报告,越看心里越满意。
出发前,黄立强特意和他单独谈过话,还把陈屿写的那份报告提前给了他,对于报告,林东平的评价不低。
今天特意这么考核一番,其实就是想试试陈屿是真有本事,还是冒牌货。
结果让他很满意,林东平放下手里的文稿,开口评价:
“还不错,陈屿,我为什么过来,相信黄科长已经提前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这事双方心知肚明,陈屿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林东平话锋一转,板着脸道:“实话跟你说,黄科长已经在总厂推动试点的事了,我来机修厂,就是等事情敲定后盯着局面,既是帮你挡麻烦,也是监督你,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陈屿深吸一口气:“明白,科长。但我想说,我们这次不只是给总厂做试点,更是给整个四九城的厂子打样!”
陈屿每天都看报,据他所知,四九城地区,还没有哪个厂子敢像他们这样,如此激进地推行标准化。
这也正常,毕竟是都城,厂里的人大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如果把视角放到全国,陈屿就不敢保证了,谁知道有没有哪个厂长胆子更大,弄出更激进的方案。
林东平叹道:“是啊,不止是总厂,这事一旦启动,市里、部里都会盯着我们。”
说实在的,接下这个任务,林东平心里压力极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但最终黄立强还是说服了他,如果真能让轧钢厂少走些弯路,林东平愿意承担可能到来的风险。
……
两人的谈话没持续多久,陈屿也知道林东平为什么明明认可自己的能力,却不表露出来。
“头回见面,不过是一次工作汇报,哪能一下子就掏心掏肺。”
陈屿自嘲地说了一句,打着哈欠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紧任务重,他必须赶紧挑选班子成员,要是黄立强那边把事情敲定,自己这边还搭不起工作架子,一切就都白费了。
……
走出办公室,陈屿来到一号车间,目光看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老雷!”
青年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先冲着他喊了一句稍等,等把手里的活干完,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
“有什么事吗?”雷平有些好奇这位比自己年纪小,却当上二组长的临时上司,找自己有什么事。
为什么说是临时上司?
因为雷平可不一般,他是大学出来的工科毕业生,毕业就有干部编制,眼下只是被安排到红星轧钢厂基层下放锻炼。
这年头的大学生、中专生,毕业后都有编制,但不会直接安排到干部岗位,都会先到基层一线岗位实习一段时间。
至于雷平这个本该在总厂学习的大学生,为什么会被分到机修厂,陈屿推测是黄立强特意安排的。
不过陈屿不在意自己猜得对不对,他只想用好眼前这个人才。
他脸上露出笑容:“没啥事,隔壁车间有台机器出了故障,厂子里的技术员都修不好,大伙都说你有办法,我特意来请你过去看看。”
一听有技术活,雷平丝毫没有排斥,反倒端起大学生的傲气说道:“这事啊,带我过去看看吧。”
鱼儿上钩,陈屿笑呵呵地转身。想收服这样的天之骄子,必须先让他服气,至少是认可自己的能力。
方法也简单,先想招在他最擅长的技术领域胜过他,才激起好胜心,让他真心想跟着自己。
……
二号车间。
陈屿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欣赏似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只见雷平正蹲在一台停机的机器旁,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要知道这会儿已经是晚秋,陈屿都觉得有些凉意,没想到这个大学生会这么体虚,只是干会就会额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