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老高当班长的一天，张扬一早起来穿好作训服准备去跑步，刚从床铺上坐起来，老高就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拉住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张扬，你看我这当一天的班长，你要不出手炒一个菜？不耽误你训练。”

张扬一边系鞋带一边笑着说：“行，你看做啥吧。”

老高眼睛一亮，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那就来一道麻婆豆腐。”

张扬站起身把负重衣套上，拉了拉肩部的魔术贴：“没问题，我出去跑步回来就开始备菜。”

老高双手紧握放在胸前，连连点头：“感谢，感谢。”

张扬笑着摆摆手就推门出去了。

操场上晨光刚漫过杨树梢，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张扬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开始今天的上午三公里训练，下午还得跟一班的人进行武装越野五公里，明天歼七的训练就要开始，一班到时候要去扫跑道了，到时候张扬只能一个人进行训练。

三公里跑完，张扬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开始拉伸肌肉，每一个拉伸动作都是在深蓝的辅助下完成的，角度到位，肌肉被拉到最长的位置再慢慢收回来，然后紧接着就是五桩功，马步桩站到双腿发颤才换弓步桩，弓步桩站到胯根发酸再换虚步桩，桩功练完了开始打捕俘拳，一招一式打得慢但动作不走样。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张扬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已经去操作间准备早餐了，张扬赶紧洗漱擦了一把身子就去帮忙。

中午的时候张扬掌勺做了一道麻婆豆腐，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牛肉末炒得焦香，郫县豆瓣在油里煸出了红油，花椒面是最后撒上去的，热气一激麻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老高开心得不行，在餐厅里走来走去，背着手像个老干部，边走边说：“都吃着喝着，多吃点，吃舒服了，肚子要吃饱。”他看看这一桌又看看那一桌，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来到洪班长跟前坐下，他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班长你看，今天这个伙食大家反映不错吧，这都是我狠抓花样品种的结果呀。”又看了一眼在窗口打菜的张扬，“还跟张扬这个做菜水平分不开啊，麻婆豆腐我看大家都很喜欢吃呢。”

洪班长端着碗，表情很平淡：“先别太高兴。”他用眼神示意角落里的三班小周，老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小周光吃了张扬的麻婆豆腐，盘子里其他的菜基本上没动。

老高腾地站起来：“我的个娘啊，邪了门了，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呢。”他几步走到小周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拉家常，“小周啊，你看其他战友都吃差不多了，你怎么没吃啊？你这不吃可是浪费啊。”

小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头看老高：“谁浪费了？你这菜做的不可口，吃进去才是浪费啊。”

老高下意识地回头找洪班长：“班长你看这……”

洪班长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嚼着饭：“今天你是班长，你来处理。”

老高深吸一口气转回来，耐着性子说：“小周，吃了。”

小周把下巴一抬：“我不吃。”

“吃了。”

“我就不吃，偏不吃。”小周双手抱胸，“咋，你还能威胁我吃了？”

老高脸上堆起笑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打起了感情牌：“给个面子行吗？有什么意见明天再提。”

小周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那为啥要明天呢？”

老高咬了咬牙：“明天我就不当班长了。”

小周这才恍然大悟，嘴巴张成一个O型，周围的战友都扭过头来看着老高，目光齐刷刷的，老高被这些目光一激，拍了一下桌子：“我就是不当班长，这个事我也得管啊，你看，其他战友都吃得一干二净，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动呢？”

小周指着自己的盘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就一点没动呢？你看，这麻婆豆腐我不就吃光了嘛，其他的就是不可口嘛。”他拿筷子拨拉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糖醋里脊和咕老肉，“你看看，这糖醋里脊、咕老肉，甜不拉几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张扬做的麻婆豆腐好吃是好吃，这吃的人多了，我打的不就少了嘛。”

张扬听到这儿从打菜窗口走过来，拿围裙擦着手，笑着说：“小周，今天市场上的豆腐太少了，大周过去买的时候都不多了，过两天我再好好给你们做点川菜。”

小周听了这话脸色明显缓和了，冲张扬点点头，又转过脸对老高说：“老高，你看看人家张扬说得多好啊。”

老高压着性子，一手撑着桌子，盯着小周问：“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味道的？”

小周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说：“哎呀，总结起来有三点吧，第一，你可以多放醋啊。”

老高立刻一抬手：“你打住。我记得你是小毛的河南老乡，吃醋是山西人爱吃的。”

“咦。”小周拉长了声调，满脸不以为然，“俺河南人就不兴吃醋了？我就好这口嘛。”

老高深吸一口气：“好好好，你说第二点。”

小周掰下第二根手指：“这第二点，放点大葱。”他抬头看着老高，突然话锋一转，“对了老高，你们山东人最爱吃大葱了。”

老高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甚至有点高兴，连连点头说：“对呀对呀。”

小周话头一转，对着旁边的同班战友挤眉弄眼地说：“哎，你没听说嘛？”他示意战友凑近点，“两个山东人打架，你都用不着拉架，‘啪’，往俩人中间扔一捆大葱，当时就没人打了。”

战友傻乎乎地追问：“为啥啊？”

小周一拍桌子：“当时就奔葱去了。”

老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指了指小周，手指头在空中抖了两下，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好好，你有什么意见再提，第三点。”

小周掰下第三根手指，语气比前两条更笃定：“就跟今天这个麻婆豆腐一样，多来点辣菜、川菜，辣椒多下饭，吃完之后满脸大汗的多舒服啊。”

老高叉着腰，满脸困惑地看着小周：“你这一会儿吃大葱，一会儿吃醋，一会儿吃辣椒，你到底是哪里人啊？”

小周看着老高说道：“我爸是山东人，我妈是山西人，我生在四川，长在河南。你说我是哪里人？”

老高嘴角抽了抽，苦笑着说：“你是中国人。”

小周也笑了：“你别乐了，我就是想吃点刺激的。”

老高喃喃自语了一句：“你是来找刺激的呀。”然后抬头冲操作间方向喊，“小毛啊，你这老乡怎么都是这种口味啊？”

小毛从操作间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擀面杖，走到小周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老高当一天班长不容易，给我个面子，别在这儿闹腾了啊。”

小周看了看小毛又看了看老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好好好，我看在我跟小毛老同学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在这儿闹腾了，我上连部提意见去，连长指导员肯定爱吃辣。”

老高脸色骤变，赶紧喊道：“小毛，张扬，快去拉回来。”

小毛和张扬一左一右几步追上去把小周拽了回来，连哄带劝地按回了椅子上。

午饭过后操作间里消停了，老高坐在案板旁边的小马扎上唉声叹气。张扬正在换作训服准备去一班参加武装越野，被老高一把拽住了袖子，老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张扬，你今天先别去了，帮我对付一下今天的晚饭吧。”

张扬看了看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洪班长，又看了看正在择菜的大周，洪班长把报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张扬，你自己决定。”

张扬低头看着可怜巴巴的老高，那张圆脸上写满了“你不帮我我今天就完了”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行，帮你这次。”

老高从小马扎上弹起来，双手握住张扬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今天就是大厨，我给你打下手，给你备菜。”

张扬把作训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系上围裙：“那晚上做什么？”

老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菜单，像捧着一道圣旨一样双手展开递到张扬面前：“你看看，这行不行？”

张扬接过菜单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眉头越看越皱。全是辣菜，从头辣到尾，没有一个菜是不带辣椒的，他抬头看着老高，欲言又止：“老高，人家提意见，你这……一点活路不留啊？”

老高站直了身子，表情认真得不行：“我认真仔细地想了想，我觉得应该听取战友们的意见。”

张扬把菜单往案板上一拍，拿起菜刀开始切辣椒：“好吧，那就做这个，先说好，要是挨批评了你去。”

老高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没问题。”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餐厅里此起彼伏都是“呲哈呲哈”的吸气声，有人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往碗里夹，有人一边吃一边灌凉水，灌完了继续吃，鼻尖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

操作间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了，指导员一头扎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张着不停地吸气：“小毛，快快快，弄点凉水。”

小毛扔下手里的抹布跑到水龙头下面接了一大杯凉水双手递过去，指导员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缓过一口气，拉住正在旁边盛菜的洪班长说：“洪班长，你们这辣椒大葱是打折还是怎么的？”指导员的眼睛还红着，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像是被辣得发麻。

老高赶紧从蒸笼里拿了个白面馒头双手递上：“指导员先吃点馒头压一压，我们是应战士的要求，把菜弄辣点。”

指导员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战士再怎么要求，你得分析分析呀，你们班是有个川菜高手张扬，你们也不能弄得这么辣啊。”

小毛端着一大杯凉水又跑过来：“指导员，快喝水。”

指导员接过杯子一口气灌了剩下半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舒缓下来：“哎，舒服了。”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小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里的歌还没停：“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小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操作间门口的老高，竖起大拇指兴高采烈地说：“今儿晚上的菜真够劲儿，张扬的手艺是真不错，红乎乎的辣椒，滋味真足。”

指导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还发红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辣。”

晚上熄灯前要开班务会，老高说他要出去调研，众人就围坐在桌子边上等他回来，桌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大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往嘴里扔。

洪班长转过来问张扬：“你现在训练得怎么样了？”

张扬放下手里的水杯，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开口的好机会：“班长，能不能问连长给我配一把枪啊？我想练练举枪，练手的稳定性和举枪的下意识肌肉反应。”

帅胡第一个不干了，把手里的笔往本子上一搁：“行了你，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你想去特种部队，你就这么祸害班长啊。”

张扬还没开口辩解，大周先说话了。他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板着脸看着帅胡：“小胡你说什么呢，孩子要求进步你瞎说什么呢，张扬没事儿，我去问问连长。”

张扬感激地冲大周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谢谢大周，要是连长不同意，你出去买菜的时候帮我买一个水桶吧，大概能装五公斤左右的水的那种。”

大周一拍胸脯：“行，包我身上了。”

正说着，门帘一掀，老高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扫了一圈围着桌子坐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同志们都等我呢？”

帅胡把椅子往后仰着，指了指桌上专门给他留的空位：“今天你是班长，那不得等你嘛。”

老高把手捂在胸口上，表情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娘啊，我真的很感动啊，我还以为一开会就不等我了呢。”

洪班长把桌上的花生壳往旁边拨了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开会的架势：“说正事吧。”

老高在空位上坐下，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同志们，我有办法了。”

大周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有啥办法啊，众口难调，咋整都有意见。”

帅胡掰着手指头附和：“就是啊，你做山东菜，山西的不爱吃。”

小毛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掰：“做河南菜，河北的不爱吃。”

小姜掰下第三根手指：“做广东菜，广西的不爱吃。”

张扬刚想开口接第四根手指头，话都到嘴边了，洪班长一伸手拉住老高的袖子把他拽到桌子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老高，你有什么办法了？”

老高扫了一圈围坐的众人，拿足了架子才开口：“我去各连转了一圈，我发现空勤灶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咱们辛苦点，每顿饭给战士们多加几个口味的菜，战士们呢想吃什么盛什么，想吃多少盛多少。”

洪班长眼神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搞自助餐？”

老高摇了摇头，双手比划了一个分层的动作：“目前咱们连还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这只能是咱们连特色的自助餐初级阶段，要逐步过渡啊。”

洪班长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着老高，脸上露出一个刮目相看的表情：“老高你行啊，我想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解决的办法，你当了一天班长就给解决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夸老高，大周拍着他的后背说：“老高可以啊，看不出来你还真有招。”，帅胡竖了个大拇指。小毛说老高你没白当这一天班长，小姜在角落里也跟着说了句老高你厉害。

老高站起身，双手张开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为我成功当一天班长，鼓掌。”

众人开始鼓掌，掌声在狭小的宿舍里格外响亮。

老高趁着掌声还没停，又补了一句：“我明天接着当一天好不好？”

众人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响动，几秒钟之内桌子边上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