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方景林和徐阳是从哪儿得知小耿的死与他有关的，也没法琢磨透他们到底听说了什么版本。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问心无愧，也懒得再多费一句口舌。

“方大哥，我今天来，是特意谢谢您这段日子照顾我师父。“余大元说完，正正经经地朝方景林拱了拱手，“谢谢。“

话讲完，他今天的来意已经了了。饭馆那边他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小石头那孩子也不知还在不在。

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徐阳一步跨上来，枪口狠狠顶在了他的脑门上。铁凉的触感压在眉心，余大元的身子顿住了。

那股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心底的火气，这会儿慢慢往上冒。

“方大哥，“他侧过头，声音压着怒意，“这是什么意思？“

“余大元，你做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徐阳的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寸，指节绷得发白，“当了汉奸、当了叛徒，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妄想！“

他猛地转头看向方景林，声音又急又哑：“老方，你倒是说句话！这人怎么办？“

方景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盯着余大元，沉默了很久，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拼不完整，没有一个准数。

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余大元面前，目光与他对上：“大元，你没法证明你没背叛，我们手头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说你做了叛徒。“

“老方！“徐阳急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他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日本人凭什么放了他？小耿他们凭什么死了？还有冯牧呢，冯牧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不是他一手害的？“

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方景林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余大元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大元，你说实话，冯牧在哪儿？“

余大元愣了。他看着方景林，又看看徐阳，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你们连小耿是怎么死的都能打听到，“他慢慢开口，语气里有火气，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怎么就不知道冯牧在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问得稳：“你们打听来的那些消息，告诉你们了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余大元站在那支枪口下面，目光直直地迎着方景林，没有躲闪。

余大元那句话落在屋里，砸出一个短暂的沉默。

方景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余大元看了几息，目光在那张瘦了很多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不确定还认不认得的人。

“老徐，“他低声说，“把枪放下。“

徐阳不敢置信地扭头看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他是杀死小耿的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领导，“方景林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刚才重了，“就听我的话，把枪放下。“

徐阳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咬紧了后槽牙，终于把手垂了下来。枪口偏开余大元的额角，落向地面。

方景林往前走了小半步，挡在两人中间：“冯牧失踪了。你的消息我们还能打听到——你人没事，一直在牢里关着。但冯牧的下落，一点音讯都没有。“

余大元看着方景林的眼睛，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骗人。

他把双手从身侧放下来，想了想，开口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审问室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什么时候被带走的、带去了哪里，我都不清楚。“

这话是真的。那天之后冯牧像是从这世界上蒸发了，没有人跟余大元提起过他的去向。

方景林没有接话。他眯着眼，目光钉在余大元脸上，在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扫过。余大元被他盯得后脊梁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

“我不是叛徒。“余大元说，“冯牧我会去找，有消息了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步子刚迈出去，一个身影横跨一步拦在了他面前，徐阳堵住了门。

“老方！“徐阳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你就这么把他放了？“

方景林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大元已经动了。徐阳手里的枪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上，快得谁也没看清，枪口一转，顶住了徐阳的太阳穴。

“大元！“方景林猛地从腰间拔出枪，指向余大元，“你干什么？“

余大元愣了。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方景林拔枪。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徐阳猛地一扭身，左手抓住了余大元的手腕，右手去夺他手里的枪。

余大元的手腕被徐阳抓住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已经从下面穿过来，扣住了徐阳的手腕内侧。

他没有跟徐阳比力气，而是顺着徐阳发力的方向往外一翻，手腕一拧一拉，徐阳的手臂被带得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余大元趁这半步的空当，右手把枪从徐阳手里抽了出来，同时左脚往前一迈，不偏不倚踩在徐阳的脚背上。

徐阳疼得倒吸一口气，还没等他调整重心，余大元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下巴底下，往上抬了两分，让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方景林的枪口还举在半空，瞄准的是余大元，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

余大元低头看着徐阳，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在两个人之间：“我很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的头。“

他顿了一下，枪口抵在徐阳的眉心。

“你已经指了我两次了。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徐阳仰着脸，下巴还带着刚才被枪口顶出来的红印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余大元的眼睛看，那里面的东西让他有些陌生，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做菜的余大元。

“你——“徐阳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咽了回去。

余大元没有再看徐阳，偏过头，把目光转向方景林。

方景林的枪口还在对着他，但枪口压得很低，已经斜向地面了。

他看余大元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里面有疑惑，也有重新掂量的意思。

“方大哥，“余大元把枪从徐阳眉心移开，往后退了半步，枪管倒过来朝下，递还给徐阳，“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徐阳没有接枪。余大元就把枪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再次转身。

这一次徐阳没有拦，方景林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