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有一片闹中取静的高档别墅区。
其中最为显眼的一栋,便是赵四海的宅邸。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青瓦,飞檐斗拱,占地足有三亩有余。
光是前院,就能轻松停下十几辆豪车,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镇守朱红大门,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地位与财富。
此刻,二楼那间宽敞得堪比小型会客室的书房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四海,正坐在他那张价值不菲的海南黄花梨太师椅上。
椅背雕着繁复的祥云瑞兽,但坐于其上的人,脸上却无半分祥和。
他手里端着一只薄胎白瓷盖碗,碗中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他也只是无意识地用碗盖拨弄着浮叶,并未饮下一口。
他面前,一个三十来岁、身材干瘦、眼珠滴溜乱转的男人正垂手而立,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赵、赵爷……昨晚那事儿……砸、砸了。”
赵四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说。”
瘦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汇报:“按您的吩咐,我们派了阿光、麻杆和黑熊,三个人,去那小子……去王哲落脚的那个老小区。本想着先给他点颜色瞧瞧,断他条胳膊或者腿,让他知道厉害,乖乖听话……”
“结果呢?”赵四海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在骨头上。
“结果……”瘦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全、全折在那儿了。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全折进去了。”
赵四海拨弄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锁定在瘦子惨白的脸上:“三个大老爷们,带着家伙,对付不了一个刚从学校出来没几年的毛头小子?”
瘦子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急声道:“赵爷,不、不是那小子厉害!是……是他身边有个女的!那女的,邪门!太邪门了!”
“女的?”赵四海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对!二十出头,短发,个儿不算高,穿一身黑,跟个影子似的。”
瘦子连忙描述,语气里还带着后怕,“阿光他们刚破门进去,那女的就动了,快得跟鬼一样!阿光的腿,是被她一脚踹断的,麻杆的刀还没递出去就被下了,手腕子差点被拧断!黑熊想从背后下手,不知怎么就被那小子……不对,可能是那女的,一拳撂倒,后脑勺磕在桌角,到现在还昏迷着没醒!医生说重度脑震荡,就算醒了,也可能落下毛病……”
“废物!”赵四海终于动了真怒,手里的盖碗“哐”一声重重顿在红木书桌上,茶水溅出,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三个人,被一个丫头片子全收拾了?你们平时吃的饭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瘦子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哭丧着脸道:“赵爷,真不是兄弟们无能!那女的……那出手的架势,一招一式,狠、准、快,专挑关节和要害下手,干净利落得吓人!阿光说,他当年在武校也练过,但那女的的路数,他见都没见过!我们估摸着……估摸着,很可能是部队里出来的,还不是一般部队,搞不好是……是特种兵!”
“特种兵?”赵四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充满了阴冷的狠戾和一丝被激起的、近乎变态的兴趣。
“王建国这儿子,还真有点意思。自己是个愣头青,身边倒藏着条会咬人的‘军犬’。”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此刻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雅致,与他此刻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暗桩’呢?”赵四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了些,但更冷,“我花大价钱请来的,号称从没失过手的‘暗桩’,也哑火了?”
瘦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他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四海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
瘦子感觉那目光像要把自己钉死在地上,他双腿发软,声音带着哭腔:“也、也……失、失手了。”
“砰!”
赵四海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多宝格上,震得上面几个古董摆件哗啦作响。
他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计划接连受挫的暴怒。
“说清楚!”他低吼,额角青筋迸起。
“暗、暗桩按照计划,埋伏在对面楼顶,视角最好,装了消声器。”
瘦子语速极快,不敢有丝毫隐瞒,“本来……本来是有机会的。屋里打起来,那小子应该会到窗边或者门口看……可、可不知道那女的怎么发现的,好像早就知道外面有人!暗桩刚开第一枪,那女的反手就还击了!枪法准得吓人!暗桩肩膀中了一枪,不敢再留,从消防梯跑了,现在……现在联系不上,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受了伤,跑了?”赵四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我花了五十万,就请来这么个废物?连个丫头都对付不了,还他妈敢跑?”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瘦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赵四海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气息。
赵四海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憋屈。
精心布局,双管齐下,本以为十拿九稳,就算拿不到碎片,也能把王哲那小子吓破胆,逼他就范。
结果呢?派去的打手全军覆没,还折进去一个可能变成废人;重金请的枪手不仅失手,还被打伤潜逃,杳无音信!
这简直是在他赵四海脸上狠狠抽了几记响亮的耳光!传出去,他赵阎王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李老那边会怎么看他?
“废物!一群废物!!”赵四海终于彻底爆发,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他猛地抓起书桌上那只刚刚放下的、价值不菲的薄胎白瓷盖碗,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个书房。
名贵的瓷碗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冰凉的茶水四散飞溅,有些甚至溅到了瘦子的裤腿上,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赵四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涨得如同猪肝,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疼。
他指着瘦子,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三个人!再加一个职业枪手!搞不定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赵四海养着你们这群人,是吃干饭的吗?!啊?!”
他越骂越激动,声音嘶哑,眼球布满了血丝。突然,他骂声戛然而止,一只手猛地捂住心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青白。
他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吸气,却只发出“嗬……嗬……”的艰难声响。
“赵、赵爷!赵爷您怎么了?!”瘦子吓傻了,魂飞魄散,踉跄着想上前又不敢。
赵四海身体晃了晃,想扶住旁边的书桌,手却使不上力。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他再也抑制不住——
“噗——!”
一口殷红刺目的鲜血,如同泼墨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昂贵的地毯上、碎裂的瓷片上,也溅在了他自己名贵的丝绸睡衣前襟,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赵爷吐血了!快来人啊!!”瘦子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冲出门去。
整个二楼顿时乱作一团。
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几个心腹手下和佣人惊慌失措地冲进书房。
有人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四海,有人手忙脚乱地拿毛巾擦拭他嘴角和身上的血迹,有人吓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管家还算镇定,一边指挥人将赵四海小心搀扶到旁边的软榻上平躺,一边立刻拨通了家庭医生和急救中心的电话。
赵四海躺在榻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但吐出那口血后,堵在胸口的闷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只是浑身发冷,力气仿佛被抽空。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周围人过度的慌乱,声音虚弱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慌什么……我没事……急火攻心……死不了……”
很快,家庭医生提着药箱率先赶到,紧接着,救护车也呼啸而来。
经过初步检查,血压高得吓人,心率紊乱。医生脸色凝重,坚持必须立刻送医院详细检查。
一番忙乱后,赵四海被抬上救护车,送往本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
VIP病房里,各种仪器连接在他身上,闪烁着冰冷的指示灯。
经过一系列检查,主治医生面色严肃地对闻讯赶来的赵家亲信交代:“赵先生这是急性应激导致血压骤升,引发了消化道应激性出血,也就是俗称的‘气得吐血’。幸好出血量不大,但心脏负荷很重,有心肌缺血的迹象。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绪必须保持平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赵四海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阴鸷和冷静。
他挥退了大部分手下,只留下两个最信任的心腹在门口守着。
“王哲那边,”他闭着眼,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暂时……不要动了。”
旁边的心腹一愣,迟疑道:“赵爷,那小子让咱们吃了这么大亏,还害得您……”
赵四海摆摆手,打断他:“小不忍则乱大谋。李老定的是一月之期。现在动他,打草惊蛇,惹恼了李老,得不偿失。等一个月后,赌局上,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他身边那条‘军犬’……”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到时候,一并收拾。”
他又看向之前汇报的瘦子,那人此刻垂手站在角落,面如土色:“李老那边,知道我住院的事吗?”
瘦子连忙摇头:“还没敢报过去。”
“嗯,先别说。”赵四海疲惫地闭上眼睛,“等我好些,亲自跟李老解释。你们嘴巴都给我闭紧点。”
“是,赵爷。”
瘦子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高级病房隔音极好,门一关,内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病房内,赵四海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昂贵的无影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计划受挫的愤怒,身体突发病症的虚弱,以及对王哲那个“变数”的深深忌惮,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病房外,豪华安静的走廊拐角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许久,直到瘦子离开,病房门关上,他才缓缓转过身。
是赵刚。
他脸上没有多少对叔叔病情的担忧,反而那双像极了赵四海、却更显浮躁阴狠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惊诧、窃喜,以及一种蠢蠢欲动的野心。
刚才书房里赵四海暴怒吐血,以及后来病房里的对话,他躲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王哲……特种兵女的……李老……一月之期……”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老头子倒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不正是他的机会吗?
老头子瞻前顾后,被什么李老、什么赌局捆住了手脚,他可没那么多顾忌!
他迅速掏出手机,避开可能有的监控角度,手指飞快地打字,发送了一条消息。收信人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L”。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那间屋里。
王哲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老旧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猛地翻身坐起,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何雯不在。
硬板床边的折叠小桌上,放着用塑料袋装好的包子和一杯封着口的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几行利落干脆的字迹:
“出去办事,确认安全。早餐趁热吃。晚上回。——何雯”
字如其人,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或叮嘱,却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王哲坐到桌边,打开塑料袋,包子还带着余温,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
他默默吃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样寻常的早餐和安静的独处中,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这姑娘,话少得可怜,但做事是真靠谱。
刚吃到一半,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杨婷。
“王哲,醒了?”杨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刚醒,在吃早饭。”王哲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应道。
“赵四海住院了。”杨婷没有寒暄,直接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王哲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差点被包子噎住。
他抓起豆浆猛喝了一口,才顺过气,难以置信地反问:“什么?住院?怎么回事?”
“消息刚传出来,应该可靠。”杨婷语速加快,“今天一早,在他城东的别墅里,吐了血,救护车拉走的。说是急火攻心,血压飙得太高,引发了应激性胃出血。现在在仁和私立医院VIP病房躺着,医生要求绝对静养。”
王哲放下手里的包子,脑子飞速转动。
吐血?急火攻心?是因为昨晚派来的人全军覆没,还折了一个枪手,觉得面子和计划双双受挫,活活气出来的?这老家伙,气性也忒大了点。
不过,这对他而言,算是个好消息吗?暂时的喘息之机?
“消息来源可靠?”王哲追问,他需要确认这不是赵四海放出的烟雾弹。
“是从赵家内部一个不起眼的下人那里漏出来的,我核实过,当时场面很乱,很多人都看见了。赵四海被抬上救护车时,脸色很差,不像装的。”
杨婷分析道,“而且,以他的性格和地位,装病示弱,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王哲沉默了几秒钟,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一个嚣张跋扈、掌控欲极强的枭雄,突然因为计划失败而倒下,这画面有些讽刺,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这种老江湖,越是受挫,反弹起来可能越狠。
“赵刚呢?”王哲忽然想到那个更不可控的因素,“他叔叔倒了,他什么反应?”
杨婷的语气凝重起来:“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赵四海一住院,赵刚肯定会蹦跶起来。那小子,论心机城府远不如他叔叔,但正因为没脑子,做事更没底线,不计后果。他现在一定觉得机会来了,想趁着他叔叔病倒做点什么,好证明自己,或者干脆夺权。你最近一定要格外小心,他如果找你麻烦,手段可能比赵四海更直接、更下作。”
王哲心里一紧。杨婷说得对,赵刚就是个被惯坏了的、无法无天的二世祖,思维简单,行事粗暴。
他要是觉得是自己“害”得他叔叔住院,或者单纯想拿自己立威讨好赵四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还有件事,”杨婷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李娜……她现在跟在赵刚身边。昨晚拍卖会你也看到了,她对你……恐怕心里不痛快。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很复杂,尤其是牵扯到面子、旧情和现实落差的时候。她现在和赵刚在一起,你要多留个心眼。”
王哲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娜……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微的刺,不经意间扎了一下。
分手时的难堪,昨晚拍卖会上她眼中复杂的震惊、悔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杨婷的提醒不无道理。
旧情人反目,有时比陌生人更麻烦。
挂了杨婷的电话,王哲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盯着屏幕渐渐暗下去的手机,有些出神。
赵四海吐血住院带来的短暂放松感,迅速被对赵刚可能行动的担忧,以及对李娜复杂情绪的揣测所取代。
局面并未真正缓和,反而可能因为赵四海暂时的“缺席”而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
正思忖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王哲点开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小心李娜,她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短短十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塑料凳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跳骤然失序,疯狂擂动着胸腔,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母亲的下落?李娜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是赵刚告诉她的?还是赵四海?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的挑拨?发信人怎么知道这个号码?又怎么知道他在找母亲?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脑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拨了这个陌生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poweredoff.”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他不死心,又连续拨了两次,结果依旧。
关机了。对方显然不想被他联系上,或者,这个号码本身就是一次性的。
王哲缓缓坐回凳子上,感觉浑身有些发冷。
这条突如其来的匿名短信,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本就复杂的迷局,却不知道会打开哪一扇门,放出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李娜……她知道母亲的下落?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在这整件事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仅仅是赵刚身边一个炫耀的战利品,还是……
就在他心乱如麻,对着那条短信反复琢磨,几乎要喘不过气时,握在掌心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闪烁。
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刻意删除、却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