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尊卑!
在这等级森严的宗周时代,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安抚人心。
那扇无形的隔阂,被巫季亲手推开了。
侍女采薇,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她眉眼清秀,手脚麻利。
自从巫季病弱以来,府中除了老仆福伯,便是她一直贴身照料,对其心思最为通透。此刻,她机灵地在院中摆开一张小案,为巫季递水研墨,俨然一位称职的医佐。
一时间,巫季的小院门庭若市。
府里的厨娘常年被油烟熏燎,咳嗽不止,夜不能寐。巫季为她诊脉后,用梨膏混合几味润肺的草药,熬制成一小陶罐粘稠的膏滋,让她每日含服一勺。
负责浆洗的仆妇,双手因长年浸泡在冷水中,一到冬天就开裂流血,疼痛难忍。巫季取来羊油,混入几种有生肌敛疮功效的药粉,为她特制了一盒护手膏。
那个年轻的马夫,前日驯马时不慎扭伤了手腕,红肿得像个馒头。巫季先是用熟练的手法为他推拿复位,剧痛之后是一阵舒爽的酸麻,接着又敷上捣烂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草药。
一时间,巫季的小院成了整个巫府最热闹的地方。
头疼脑热的、肠胃不适的、跌打损伤的……各种各样困扰着底层仆役的小毛病,在这里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治疗。巫季来者不拒,他将每一次诊治都当成一次宝贵的实践,不断验证和修正着他那套“标准化”的医术。
巫季的诊疗有三个特点:快,准,话术高明。
他总能用《祝由问心篇》里的技巧,三言两语把病因说得明明白白,听起来玄奥,却又直指核心,让人不由得不信服。
采薇侍立一旁,为巫季递上药膏,眼中满是崇拜,她低声道:“季子,您慢些。老司巫在世时,就常说您心思活络,比大子看得更通透呢。奴觉得,若是您来继承司巫之位,巫家的光景定然不同……”
巫季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一笑。他知道,采薇这是在替自己鸣不平。
而此时,巫府的正堂内,巫朔正为他那盛大的“雩祭”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身着繁复的玄色祭袍,手持羽葆,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古奥的舞步。
一个心腹仆役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脸上带着鄙夷的神色:“主上,那季子简直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一群下人围着他,跟菜市一样!他这是……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巫朔停下舞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恶。
“由他去吧,”巫朔冷哼一声,重新举起羽葆,神情倨傲,“一群蝼蚁的病痛,也值得大惊小怪?我所求的,是为天子祈雨,是关乎国运的大道!
他那点医工的把戏,不过是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等我雩祭功成,天降甘霖,成王必然重赏,到那时,他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巫者之道!”
仆役谄媚地连声称是。
然而,不到一个月,一个真正重量级的人物,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入了巫季的世界。
荣伯,宗周三公之一,位高权重,是辅佐成王的国之柱石。而巫家作为司巫世家,与这些顶级权贵在祭祀礼仪上素有往来。
这日,荣伯的主管祭祀的家臣司宫姬度,亲自登门拜访,正是为了与司巫巫朔商议即将到来的雩祭细节。此事关乎国运,巫朔不敢怠慢,在正堂盛情款待。
两人正讨论着祭品清单,姬度端起漆杯欲饮,突然,他面色煞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嚎,手中的漆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右脚,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司宫!”巫朔大惊失色。
仆役们乱作一团。巫朔毕竟是司巫,他强作镇定,上前查看,只见姬度的右脚大拇指关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此乃邪风入侵,冲撞了神灵!”巫朔立刻摆开架势,口中念念有词,甚至取来随身的桃木剑,对着司宫的脚虚砍几下,试图驱逐“恶鬼”。
然而他跳得越起劲,姬度的脸色就越难看,那只脚已经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皮肤绷得发亮,碰都不能碰。
“啊……痛煞我也!”姬度痛得几欲昏厥。
就在这混乱之际,姬度带来的一名随从,忽然想起在府中听到的传闻,急中生智,对巫朔道:“司巫,我听闻府上季子通晓医术,何不……请他来一试?”
“胡闹!”巫朔正觉颜面尽失,闻言大怒,“医工贱术,岂能登大雅之堂!”
“让他来!”榻上的姬度却用尽力气嘶吼道。剧痛之下,他已顾不得什么尊卑,只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巫季被匆匆请来。他只扫了一眼姬度红肿如彘、皮肤亮得发紫的脚趾,又瞥了眼桌上的残羹冷酒,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把握。典型的“痛风”急性发作,富贵病!
“此非鬼神作祟,”巫季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乃‘湿热’下注于关节,凝而成‘历节风’。”
他用了一个当时人能听懂的病名,“酒肉生湿热,堵塞了气血通路,故而不通则痛。”
“那……那该如何是好?”姬度的随从急切问道。
巫季沉吟片刻,吩咐道:“取一盆井水,越凉越好,再拿一块干净的麻布来。”
众人一听,都觉得此法简单得近乎儿戏。巫朔更是发出一声嗤笑,满脸不屑。
很快,下人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巫季将麻布浸湿,正欲敷上,那姬度却连连摆手,惊恐道:“不可!万万不可!此痛处如火烧,触之如刀割,如何受得了这冰凉之物!”
这正是第一重难关。急性痛风发作时,患处极度敏感,任何直接的物理刺激都会引发剧痛。
巫朔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讥讽道:“我早说过,医工贱术,上不得台面!”
巫季却不为所动,反而因为姬度的反应,愈发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他转头对下人道:“去,到院中阴凉处的泥地,取一捧干净的湿泥来,再采些薄荷叶,一同捣烂!”
这个指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用泥巴治病?这简直是乡野村夫的土方子!
巫朔抚掌大笑:“疯了!简直是疯了!竟要用污秽之物玷污贵人!”
但姬度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只是嘶吼着:“快!按他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