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从藤椅上弹起来的时候,咖啡杯从膝盖滑落,瓷片在木板上碎开。
视网膜上那行淡蓝色字符还没消散——“午后一点,南段木桥第三根桥墩将断裂。”
南段木桥。凯勒布和杰罗尼莫今天上午要赶十二头母牛从南段过桥转场到新草场。杰克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一个多小时。
他冲出地堡大门,差点撞上正蹲在台阶上擦马刺的汉克。“南段木桥,一点钟桥墩要断。凯勒布和杰罗尼莫在那边赶牛,你骑马去拦住他们,不准上桥!”
汉克没问为什么,抄起帽子就往马厩跑。
杰克扯下马厩横梁上的缰绳,翻身上了黑皇。马蹄砸碎冻土,朝南段河谷方向冲出去。
他一边骑一边想——杰罗尼莫不识英文。
汉克如果骑老栗马,速度不够,得靠嗓门喊。但今天风是西北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声音往反方向吹。
不对。
汉克年纪大了,跑起来气息不够长,嗓子一扯就哑。杰罗尼莫只听得懂西班牙语和几个蹦出来的英文单词,凯勒布能翻译,但凯勒布瘸着腿在牛群后面,听不见前头的喊话。
沟通链条太长了。三个人,两种语言,一阵逆风——任何一环断裂,信息就到不了。
杰克把黑皇抽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十二点五十一分,他看见了那座桥。
十二头母牛已经上了桥面。杰罗尼莫在桥这头挥着帽子驱赶最后两头磨蹭的母牛往前走,凯勒布拄着一根红柳木棍站在更远处的河岸上,正弯腰检查一头牛的蹄子。
汉克呢?
杰克回头扫了一眼——老栗马被一片灌木挡在三百码外的坡道拐角,汉克骑在上面朝这边挥手,嘴巴张开合上,声音完全被风撕碎了。
来不及了。
杰克勒住黑皇,翻身落地,朝桥头冲过去。他一边跑一边朝杰罗尼莫吼:“回来!全部回来!桥要断!”
杰罗尼莫转过头,满脸茫然。
“Puente!Romper!”杰克把能想起来的西班牙语全砸出去。
杰罗尼莫的表情变了。他猛地转身冲上桥面,帽子扇着牛屁股往回赶。牛群被两头夹击,开始慌乱地调头。
桥面窄,一千多磅的母牛挤在一起转弯,蹄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一头。两头。三头。
母牛一头接一头地从桥面撤回岸上。杰克站在桥头清点,杰罗尼莫在桥中段拼命驱赶。
第七头。第八头。
桥面开始震颤。不是牛蹄踩出来的震,是从下面往上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断开。
第九头。第十头。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从桥墩方向炸开——不是木头折断的脆响,是浸泡了多年河水的腐木被压力从内部撕裂的闷声。
杰克看见第三根桥墩歪了。
“跑!”
第十一头母牛蹄子刚踏上岸边泥土,桥面从中间塌下去。木板像被掰断的饼干一样碎裂,铆钉弹飞,横梁砸进水里溅起白色浪花。
最后一头——编号B-07,灰花母牛,去年从断弓牧场买回来的那批里最瘦的一头——连同脚下的桥板一起坠入河水。
哭泣河正值春洪,融雪汇入让水位比枯水期高出两英尺,河面浑浊发黄,流速把断裂的木板卷着往下游冲。B-07的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哞叫,随即被水流压了下去。
杰克没想。
他跳了。
冰水撞上胸腔的瞬间,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一半。河水灌进鼻腔和耳朵,温度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他能感觉到水流在拖他,浑浊的泥沙糊住了眼睛。
他伸手在水下摸到了牛角。
一千多磅的母牛在水中挣扎,前蹄乱蹬,左后腿似乎被断裂的桥板卡住了什么。杰克抓住右侧牛角不放,河水灌进嘴里,他呛了两口,吐掉,继续死死攥着。
牛角上有铜质耳标的冰冷触感。B-07。他记得这头牛。
去年从断弓牧场赶回来的那个暴雨夜里,它瘦得胸腔塌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他亲手给它钉的耳标,亲手喂的第一桶青贮饲料。
水流把他们俩往下游推了七八码。
岸上传来彼得的吼声,一根套索甩过来,落在杰克右肩后方。他腾出一只手抓住绳圈,往牛脖子上套。绳子绷紧,彼得在岸上拉,邓肯也上来了,两个人加起来快五百磅的分量往回拽。
B-07的头冒出水面,四蹄蹬上了河底的石头。杰克被拖上岸的时候,膝盖跪在泥里,吐了三四口黄泥水。
他坐在河岸上,全身湿透,河水从衣服上往下淌。B-07趴在旁边,喘得肚皮一起一伏,左后腿有一道从膝关节延伸到蹄冠的擦伤,渗着血。
彼得递过来搪瓷杯,里面是凉咖啡。杰克接过去,手抖得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嗒嗒声。
安娜什么时候到的他不知道。她蹲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先解他左脚的靴带。湿透的牛皮靴紧贴皮肤,她使了劲才拽下来。里面的袜子灌满了泥沙,她剥掉,从腋下夹着的包袱里抽出一双干燥的羊毛袜,把他冻得发紫的脚裹住。
“这头牛来的时候,”杰克低声说,“我能数清它的每一根肋骨。”
安娜没抬头,手指在他脚踝骨上多停了一拍。
“桥得重修,”罗杰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老头站在断桥残骸前,脸色发青,掰着指头算木料钱,“红松不够,至少还得再买——”
没人接话。
汉克站在十步外,帽子拿在手里。他看着杰克湿透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杰罗尼莫从牛群后面走过来。他的裤腿也湿了一半,帽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他走到杰克面前站定,沉默了几秒,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Jefe。好样的。”
然后他伸出手。杰克握住,那只手粗糙滚烫,和自己冻僵的手指形成对比。
汉克重新戴上帽子。他没有走过来握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走向老栗马,腰杆挺得比上午出发的时候直了半寸。
太阳偏西的时候,凯勒布蹲在B-07身边处理左后腿的擦伤。
他用碘酒清洗伤口,手指拨开皮毛查看裂口深度,动作熟练。
擦到膝关节下方时,他的手停住了。
纱布上沾着的血颜色不对。比正常牛血暗了至少两个色号,近乎黑红。
他用拇指捻了一下——黏度偏高,凝固的速度明显比同龄赫里福德母牛慢。
凯勒布皱起眉头。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干净的玻璃小瓶,刮下一点血样封好,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杰克,”他头也没抬,“这血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