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老道士闻言,连忙瞪大眼睛四下张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原本该是此地主人的李家祖宗,竟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嗨呀!小哥,这不明摆着吗?肯定是刚才见你大发神威,砍瓜切菜似的把他那些子子孙孙全给强行超度了,吓得魂儿都飞了,脚底抹油溜了呗!”
“你不帮我盯着他?”
“我……我盯他?!”
老道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委屈与不可思议:
“我的小哥哎!那老鬼可是在这阴地里泡了几百年的正经老鬼,他要是诚心想溜,化作一阵阴风,神不知鬼不觉,贫道这双凡胎肉眼,怎么可能盯得住?!”
他说得唾沫横飞,显然觉得陆昭这要求很没有道理。
陆昭没再说什么,微微感应了一下,这阴面阴气极重,一时间竟也感应不到老鬼的踪迹。
无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转向场中除自己三人以外唯一的活人。
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
她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之前被控制行礼的姿势。
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中,眼珠在惊恐地左右转动,她的身体,从手指到脚尖,依旧紧绷如雕像,嘴巴也紧紧抿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显然,操控她的那股“无形力量”,并未随着小老头的逃离而立刻解除。
“她这是中了鬼打墙。”
温良的声音从旁传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整块凝固的赤红色膏块,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朱砂、雄黄与某种檀香的奇异气味。
温良用指甲从中轻轻剜下米粒大小的一点,将那赤红膏块精准地点在了新娘双眉正中的印堂上。
“拙!”
他低声吐出一个音节。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一声轻微的灼响。
新娘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一直死死束缚着她全身肌肉、禁锢着她喉舌的无形枷锁,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链,瞬间崩断、消融!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足足呆滞了一分钟的时间。
随即——
“哇啊啊啊——!!!”
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恐惧、绝望、委屈、后怕……所有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她口中爆发出来!
......
“我叫叶莹莹。”
“我……我和几个朋友到这个村子来旅游……”
“晚上,我们住进了村里安排的房子……我睡了一觉……”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重新泛起恐惧。
“结果……结果半夜……我就看见了那个……那个老鬼!”
“他……他就站在我床边!穿着古里古怪的衣服,脸白得吓人,对着我笑!”
“他……他说要我……做他的……第二十八房妾室!”
“那时候,我吓懵了!我想喊,想跑,可是……可是我的手脚,我的身体,好像完全不是我自己的一样!它们……它们自己就动了!我眼睁睁看着我自己……对着那个老鬼……点了点头!”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清醒的时候,就已经穿着这身衣服,被两个侍女架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看着周围全都是……”
她打了个寒颤,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庭院。
那些阴物虽然已经魂飞魄散,但残留的阴冷气息和满地狼藉,依旧让她只觉遍体生寒。
“鬼?”
她的语气到此猛地卡顿,从一种恐惧,迅速转向一种茫然的的好奇。
“那些……真的都是鬼吗?”
“我……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鬼?!”
说到最后,她甚至下意识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随即疼得“嘶”了一声。
老道士和温良不由对视了一眼,眼中充满了浓浓的古怪。
这女孩......怕是脑子有病?
上一秒还怕得要死,下一秒就对这种邪祟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尤其她在说话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陆昭。
那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一丝近乎看超人般的惊奇。
显然,刚才陆昭以一敌百、砍瓜切菜般将满院阴物杀得七零八落,甚至连那恐怖的“李家祖宗”都骇得落荒而逃的场面,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与叶莹莹那混杂着好奇与后怕的絮叨不同,此刻的陆昭,并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这个刚刚获救的女孩身上。
他眉头微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唐横刀的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小老头消失的主屋方向。
除恶务尽。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本能里。
那李氏先祖的逃走,让他如鲠在喉。
似乎从他正式成为“讨魔校尉”、与那些魑魅魍魉打交道起,他心中时常会冒出原本不属于他的情绪。并且随着他斩杀的邪祟越多,这种情绪就变得越发清晰、强烈。
面对那些罪业深重、恶行累累的邪祟,他心头总会不受控制地燃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而眼下,他有种身为讨魔校尉却让恶鬼逃走的羞辱感。
陆昭眼中寒光一闪。
不行。
必须找到那只老鬼!
否则,睡觉都睡不踏实。
念及此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如鲠在喉的不适感,凝神静气,仔细感应起整个村子的气息流动。
然而,此地气息过于驳杂。
无数阴物魂飞魄散后残留的怨念、死气,与风水大阵本身汇聚的阴煞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浑浊不堪的泥潭,将所有的气息痕迹都搅得一片混乱。
那老鬼若是有意隐匿,在这等环境下,如同水滴入海,极难寻到蛛丝马迹。
陆昭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温良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与谨慎:“陆小哥,人已经救下来了,此处不宜久留,阴气侵体,久了对活人有害无益,咱们……是不是先想办法回到阳面再说?”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深入险地,救出人质,首要任务自然是安全撤离。
然而,还没等陆昭开口,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回去干什么?”
叶莹莹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神情里却没了刚才的恐惧,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机灵劲。
“那个老色鬼还在外面晃悠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去害别人?为什么不趁现在,直接找到他,把他给……”
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昭,“给宰了?”
这姑娘的思维跳脱和胆大包天,再次让老道士和温良侧目。
寻常人遇到这么一遭,怕是早就想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然而这姑娘却上赶着去凑热闹。
陆昭倒是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趣,眉头一挑,问道:“你知道那老鬼跑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啊。”叶莹莹回答得理直气壮,干脆利落。
就在众人以为她只是凭着一腔热血瞎喊时,她却话音一转:
“但是,其他鬼肯定知道啊!”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怔。
其他鬼?
哪里还有其他鬼?满院的阴物不都已经被陆昭清理干净了吗?
叶莹莹却不再解释,只是朝众人招了招手:“跟我来!”
说罢,她竟是大剌剌地转过身,熟门熟路般朝着这座大宅的后堂方向走去。
陆昭略一沉吟,迈步跟上。
老道士和温良对视一眼,也只好满心疑惑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狼藉的喜宴现场,绕过幽深的主屋,一行人跟着叶莹莹,走进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廊道,最终停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门楣低矮,显得颇为不起眼。
叶莹莹站在院门前,左右打量了好几番,似乎在确认方位,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好像是这里……不对,又好像是那边……嗯,是这里没错了!”
她似乎对这座宅院的结构也并不十分熟悉,更多是凭借某种模糊的感觉在辨认。
确认无误后,她伸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院不大,正中是一间低矮的厢房。房门紧闭,窗纸破损,透着一股经年无人居住的荒凉与死寂。
而真正吸引众人目光的,是厢房门前,屋檐下那一排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条供桌上的骨灰罐。
粗陶烧制,约莫人头大小,瓮口用黄泥仔细封着。
每一个骨灰罐的表面,都贴着一张巴掌大小、以深蓝色符纸书写的符箓。符箓上的朱砂符文蜿蜒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
粗略一看,竟有二三十个之多!
叶莹莹一走进小院,目光便落在了那些骨灰罐上。
她快步走到供桌前,清了清嗓子,竟朝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骨灰罐大声喊道:
“姐姐们!快出来啊!别怕!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更深沉的死寂。
那些骨灰罐毫无动静,蓝色的符纸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叶莹莹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姐姐们!别害怕!这些都是好人!非常厉害的好人!他们刚才把那个老色鬼打跑了!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陆昭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些骨灰罐和蓝色的符纸上,眉头深深蹙起。
他能感觉到,这些骨灰罐里好像有东西。
只是骨灰罐中的东西丝毫无法引动讨魔校尉的杀意,显然不曾作恶。
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老道士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叶莹莹也开始有些泄气的时候——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最边上一个骨灰罐中,怯生生地飘了出来:
“他……他们……真的是好人吗?”
这声怯生生的询问,并未让众人意外。。
毕竟,从叶莹莹先前那熟门熟路的表现,以及此刻她的呼唤,众人心中早已隐隐猜到,这些贴着诡异蓝符的骨灰罐里,恐怕住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存在。此刻真有声音回应,倒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老道士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轻轻抚了抚颌下稀疏的胡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堆起一副和蔼可信的“得道高人”表情,放缓了声音道:
“无量天尊……诸位……呃,姑娘们,还请宽心。贫道李玄明,添为青云观当代观主,虽道行浅薄,但也知‘天道承负,善恶有报’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骨灰罐,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诸位若生前死后,皆未曾为祸世间,未曾沾染无辜生灵之血,未行大奸大恶之事……那么,贫道与我这两位同伴,便绝不会无故伤害诸位分毫,此乃玄门正道之本分,亦是贫道对诸位的承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试图驱散此地弥漫的不信任和恐惧。
老道士这番话说完,庭院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似乎骨灰罐中的存在,正在小心翼翼地消化、权衡着他的话语。
过了约莫几分钟,终于,那个一开始发声的骨灰罐里,传出了一道女声:
“道……道长……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那……那您可以……帮帮我们吗?”
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们……我们想离开这里……我们想去……想去该去的地方……我们想去投……”
话未说完——
“小二一!闭嘴!”
一声急促的呵斥,猛地从另一个骨灰罐中炸响!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比那被称为“小二一”的存在要警惕得多。。
“你忘了!你难道都忘了吗?!”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上次偷偷溜进来的道士!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道袍,说得比他们还好听!说什么要帮我们解脱,要送我们去轮回!”
“结果呢?!”
那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
“他撕下了符纸,不是为了超度我们,他是想把我们骗进了他那面破幡里,要不是大姐二姐第一时间预警,我们都差点成了那破幡里的伥鬼了!”
“可是大姐二姐却彻底成了那破幡中的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