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回荣国府。
门前,北风吹得灯笼微微摇晃。
门上几个小厮早已把薛蟠扶住了,生怕这位薛大爷一个站不稳,便从台阶上滚下去。
偏偏薛蟠喝得满脸通红,脚下虚浮,一只手还死死搭在那锦衣少年肩上,嘴里大着舌头嚷嚷:
“都、都给爷仔细着些!这位……这位王兄弟,是爷的救命恩人!谁敢怠慢他,爷回头扒了他的皮!”
他嚷得声音极大,门上人哪敢不应,连连赔笑。
那少年却只笑吟吟站着,也不恼,也不急,任由薛蟠挂在自己身上。
灯下看去,只见他眉清目秀,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簇新的天青缎子箭袖,腰间系着玉带,脚下鹿皮小靴,整个人收拾得又利落又鲜亮。
只是那鲜亮里,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与灵动,眼珠一转,便像藏着三分机灵、七分坏水。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小宝。
只不过,这会儿的他,已不是宫里新封的鹿鼎公,也不是皇帝身边那个油嘴滑舌的韦侍卫,而成了一个姓王的少年。
三日前,他与多隆在鹿鼎公府里商议定了计策,便立时动手布置起来。
薛蟠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欺男霸女惯了,真到牢里待上几日,哪里还撑得住?
偏这时候,小宝扮作王家在外头的一门远支子弟,先叫人打点狱卒,又故意在薛蟠跟前露了几回脸。
薛蟠那时早如热锅上的蚂蚁,猛地见有人自称与王家有亲,几乎恨不得扑上去认祖宗,当场便抓着他的手不放。
小宝一出手,多隆那边便顺水推舟,通融着把人放了。
薛蟠死里逃生,只当真是小宝使了通天门路救下自己,再加上他本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小宝又会说笑哄人,刚一出牢门,两人便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这一来二去,不过几日光景,薛蟠已被小宝拿捏得服服帖帖,连自己哪年哪月第一次去喝花酒、在哪处打死过人、又从家里偷摸支过多少银子,几乎都快抖搂了个干净。
此刻到了荣国府门前,他更是一心要在母亲妹妹跟前替这位“王兄弟”好生扬扬名。
门上人进去报信不久,里头便有婆子快步出来,满脸堆笑地道:“薛太太请大爷进去,也请这位小爷一并进来。”
小宝拱了拱手,笑道:“有劳妈妈。”
那婆子原还只当他是个寻常少年,见他举止爽利,说话又带着几分体面,倒不由多看了两眼。
薛蟠此时已酒醒了三分,一面往里走,一面还不忘搂着小宝肩膀,压低声音道:“王兄弟,你别拘束。这荣国府我熟得很,跟自家院子差不多。你今儿既救了我,又送我回来,便是我们薛家的贵客,等见了我妈和我妹妹,自有你的好处!”
小宝笑嘻嘻应了一声,眼睛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荣国府一路景致尽收眼底。
高门深院,曲廊画栋,脚下是打磨得极平整的青砖甬路,两边穿堂游廊,皆收拾得齐整雅洁。
一路行来,时见丫鬟婆子远远避开,虽都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瞟,显然是因今日风声太紧,府里的人都草木皆兵,忽见薛蟠带了个陌生少年进来,个个都存着几分疑心。
小宝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有数。
看来是有内鬼传开皇上要查贾家的事,此时贾府已经乱了。
不过对于小宝来说,越乱越好。
乱了,才容易浑水摸鱼。
不多时,一行人便进了梨香院。
屋里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都还未散,正因门上的消息而惊疑不定,忽听外头脚步声渐近,帘子一掀,先闯进来的便是薛蟠。
“娘!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倒把薛姨妈惊得先站了起来。
她一见果然是薛蟠,先是大喜,随即眼圈便红了,忙上前几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孽障!你这些日子跑到哪儿去了?可把我和你妹妹急死了!”
薛蟠见母亲红了眼,酒意也去了几分,难得生出些心虚来,干笑道:“妈,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什么好好回来!”薛姨妈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都发颤,“你知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满城都在传朝廷要查四大家,你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没了踪影,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办!”
宝钗站在一旁,虽未落泪,眸子里却也明显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下去,目光便落到了薛蟠身后的少年身上。
她原以为送这个霸王哥哥回来的,多半是哪家相识子弟,或是哪位衙门里管事的人。
不想进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眉眼鲜活、神采跳脱的少年。
那少年跟着薛蟠进门,朝薛姨妈作了个揖,笑道:“晚辈王小宝,见过薛太太。”
小宝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阿谀奉承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
随意的一笑便带着点天生的亲近劲儿,叫人一时很难生出恶感来。
宝钗眸光微动,黛玉也不由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看去,只见那少年生得倒颇俊秀,眉梢眼角都透着股灵气,只是站姿不算十分端方,像是个惯会在人堆里打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若在平常,黛玉未必会多看一眼,可偏偏今日这人来得太巧,巧得叫人没法不在意。
宝玉也是一怔,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嫉妒之感。
薛蟠这边却早已等不及,忙抢着道:“妈,妹妹,你们可得好好谢谢王兄弟!这回若不是他,我只怕回不来了!”
屋里众人齐齐看向他。
薛姨妈心头一跳:“这话怎么说?你果然是在外头出了事?”
薛蟠被这一问,脸上先有些讪讪的,随即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咳了一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外头跟人起了点争执,叫人算计着扣住了。那些狗东西原想讹我,幸亏王兄弟路过,又认得几分门路,知道我和王家、贾家有亲,这才替我上下打点,把我给弄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拍了拍小宝肩膀,越发亲热:“你们是不知道,王兄弟为了我这事,跑前跑后,花银子,托关系,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今儿又怕我路上再出岔子,亲自送我到门口。这要不是真兄弟,谁肯这么尽心?”
小宝被他这一通吹捧,面上忙作出几分不好意思来,笑道:“薛大哥言重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凑巧叫我碰上了。再者,咱们好歹都沾着王家的亲,能帮一把,自该帮一把。”
“沾着王家的亲?”薛姨妈听到这里,心思便一动,忙细细打量起小宝来。
小宝知道戏肉到了,当下便把早已编好的身世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晚辈祖上原也是金陵王家一支,只是到我父亲这一辈,家道渐渐败了,便搬到外头去住。父母去得早,我自小没个着落,靠着族里几个长辈时不时接济些,才勉强长大。前些年在外头胡混,也没做出什么名堂,近来听说京里王家还算得势,便想着进京投靠一二,讨个出路。”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里竟真透出几分少年人强撑着不肯叫人看轻的落寞来。
“只是我这一支到底隔得远了,进京后也没敢贸然上门,怕人家嫌我唐突。谁知前几日在外头偶然碰上薛大哥出了岔子,听他说起薛、王两家乃是至亲,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这才厚着脸皮多管了这桩闲事。”
这一番话说得有头有尾,既交代了自己王家远亲的来历,又解释了为何不直接去投王家,偏偏先救下了薛蟠。
薛姨妈本就是个心软人,兼之刚失而复得见了儿子,满心感激,此时再听这少年自陈身世,登时便先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她忙道,“怪道蟠儿口口声声说你是恩人。你既是王家远亲,那也不是外人了。何况你又救了蟠儿,这份情分,我们薛家决不能忘。”
宝钗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小宝。
黛玉和宝钗都是心思极细腻的人,只是黛玉生人勿近,因此只有宝钗在仔细打量小宝。
小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神色也颇自然。
偏偏越是自然,越叫人挑不出破绽,宝钗反倒觉得可疑。
只是如今哥哥确确实实是被他送回来的,母亲又正感激不尽,宝钗便也不好当面多问什么,只温声道:“王家与我们薛家本就有亲,王家哥哥既肯伸手相助,实在叫人感激。只是哥哥素来莽撞,不知在外头又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小宝闻言,抬眼看了宝钗一下。
这一眼,便叫他心里暗暗一动。
好个薛宝钗。
先前只在书里见过名字,如今亲眼见了,方知果然与旁人不同。
她坐在那里,衣饰不算十分华丽,却自有一种温润端方的气度,面如银盆,眼如点漆,说话也平平稳稳,听着是在道谢,实则句句都留着分寸,分明还存着试探之意。
小宝是何等人物,心里一转,嘴上已笑道:“宝姑娘言重了。薛大哥性情豪爽,何来添麻烦一说?何况出门在外,朋友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我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也不好意思再提王家的门楣了。”
黛玉在旁听着,只觉这少年说话委实活络,句句都像裹了蜜,却又不叫人觉得腻。
只是她因前头种种风波,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这会儿见他这样巧舌如簧,越发觉得此人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偏偏再看薛蟠,一口一个王兄弟,满脸信任亲热,分明已被人拿得死死的。
想到这里,黛玉眼睫微垂,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来。
这位王家远亲,只怕不是个省事的。
薛姨妈却不想那些。
她如今满心只有两件事。
一是儿子总算平安回来了,二是眼前这少年无论真假,都实打实将薛蟠送回了荣国府门口。
光凭这一点,便值得她厚待三分。
更何况,若这少年当真与王家有亲,又正在京中无依无靠,那倒正好可借这份人情,将人笼络住。
于薛家而言,也未必不是桩好事。
这样一想,她越发热络起来,忙命人上茶,又叫丫鬟取果碟点心来。
“王家哥儿,你既到了这里,便万不可见外。”薛姨妈笑道,“你如今在京里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没有,只管先在我们这里住下。大家既是亲戚,又有这份情在,哪有叫恩人住在外头的道理。”
小宝本来就是冲着在贾府住下来的,闻言心里一乐,脸上却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晚辈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当得起太太这般厚待。再说府上这几日想来事多,我一个外人贸然住进来,只怕不便。”
薛姨妈何等精明,立时叹道:“如今府里是有些乱,可再乱,也不能怠慢了你。何况你既说自己是王家远亲,那便更该叫凤丫头见一见了。她最是能干明白,论起来又是王家正经姑奶奶,若见了你,少不得也要照拂一二。”
小宝听到凤丫头,心里先是一跳,面上却只作出几分感激:“若能得凤二奶奶引见,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我怕自己寒酸,冲撞了贵人。”
薛姨妈忙道:“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你救了蟠儿,便是我们薛家的恩人。凤丫头那边,我自会替你说话。”
她说着,又转向宝钗:“宝丫头,你看呢?”
宝钗眸光一转,知道母亲主意已定,便也不好直拦,只温声道:“妈妈说得也是。如今哥哥刚回来,外头又是这般时候,若王家哥哥一个人在外头住着,确实不如在府里安稳。只是凤姐姐今日那边怕还有事,一时未必顾得上,不如先在梨香院偏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等明儿再请妈妈亲去与凤姐姐说。”
这话一出,既没拂了母亲的意,也留了几分缓冲余地,倒极妥帖。
薛姨妈连声称是:“还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
说完,她便叫人去收拾客房,又吩咐厨房备下酒饭,要替薛蟠压惊,也算给小宝接风。
薛蟠一听能把王兄弟留在府里,更是高兴得不行,拍手笑道:“这才好!王兄弟,你可不许走。往后咱们住一处,吃一处,玩一处,京里有什么好地方,我都带你去!”
小宝笑着应了,心里却已暗暗盘算起来。
住进来了。
且是光明正大,由薛姨妈亲口留的人。
再往下,只要搭上王熙凤这条线,自己这“王家远亲”的身份便能越发坐实。
到时候别说在贾府安顿下来,便是进出荣宁二府、结识内外上下,也都顺理成章。
想到此处,小宝面上笑意更深,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屋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