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演出,细妹说她自己可以回去,但老莫还是坚持把她送回家。
走在路上两个人约好,明天星期天,细妹去杭州饭店找老莫,两个人一起去西湖边玩。老莫特意叮嘱细妹早点来,可以一起在杭州饭店吃早餐,细妹说好。
送完细妹,老莫要去赶最后那趟公交车,鲁达和他说,赶什么赶,我送你过去就是,从六和塔出去,我还近一点,反正明天凌晨开到永城,我也是直接去睦城家里,不回沙镇。
这样,老莫就爬上鲁达的车,鲁达送他回去杭州饭店。
老莫回到房间的时候,老林还在那里写作,看到老莫回来了,老林也不写了,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两个人洗漱一阵,坐在各自的床上,老莫向老林讲起了自己刚刚看过的话剧《于无声处》。
老林听着不时感慨,他说这样的事情,自己也经历过啊,那个时候,原来情同手足的战友都互相揭发和批斗,怎么自己就想不到写这样的作品,要是自己写了,是不是也早就成名了。
“不一定,我觉得很多时候,就是写了,也不一定有用。”
老莫和老林说:“我们在小地方,其实是吃亏的,要想引起全国性的轰动,也只有在上海和BJ这两个地方,连杭州都不行,要是刘心武的《班主任》,不是发表在《人民文学》,而是发在《东海》或《西湖》上,影响力会这么大吗?”
老林点点头,觉得老莫这话对。
“还有,人在这两个地方,消息也灵通,什么能写,可以怎么写,他们比我们知道,我们在小地方,讲实话就是自己一个人在闭门造车。”
老莫说这话,也可以说是有感而发,今年八月十一日,《文汇报》整版发表卢新华的小说《伤痕》,这篇小说,可以说和前一年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一样,再次引起了大众的关注。
当时站在邮电所门口的阅报栏前看着的时候,老莫就觉得这篇小说写得还是有些粗糙,自己要是来写,可以比它写得更深刻,截取一段自己的经历,再作艺术的加工就可以。
但那个时候,他连动笔的念头都还没有,更别说去写小说,更别说还知道这样的小说写出来,是可以发表并引起轰动的。老莫这次重新开始创作,还是因为施国生去了睦城,自己是在他的鼓动下,才重新拿起笔的。
很多东西你能想和你会去做,并且做出来了,还是很不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老莫很早起床,他在房间里洗漱完毕,就下楼去,去前台领了一张早餐券,顺便又领了一张午餐券,他想等会和细妹出去玩,中午肯定还是会回到这里吃中饭。
领完餐券,老莫就在大堂里坐着等,等到快八点的时候,细妹从门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大衣,肩上背着一个书包,她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冻得红扑扑的。
老莫赶紧迎过去,问她冷不冷,细妹摇着头说不冷,公交车很挤,都挤出汗了。
细妹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看,悄声和老莫说:
“这个饭店真高级。”
老莫点点头,和她说,周总理陪尼克松访问杭州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吃的饭。
“他们也住在这里?”细妹问。
“不是,那个时候,尼克松住在刘庄,也就是毛主席住过的地方,周总理住在隔壁的西泠饭店。”
“就这楼边上那幢白色的七层楼房?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细妹说。
老莫点点头说是。
很多年以后,这两家饭店合并在一起,变成了杭州香格里拉饭店,杭州饭店成为了香格里拉饭店的西楼,而西泠饭店,变成了香格里拉饭店的东楼。细妹说的白色的房子,杭州人一直叫他白盒子,杵在宝石山上,很碍眼。
二O一一年西湖申遗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实地考察的时候,意见最大的也是这座酒店,站在苏堤朝保俶塔和宝石山方向看,香格里拉饭店东楼的楼顶,刚好从一片葱绿中冒了出来,远远望去大煞风景,对西湖的“天际线”造成破坏性的影响。
尽管当时已经把这幢白楼的外墙刷成灰色,还在楼顶披挂了绿色的植物,但它仍然是这次评选中最被诟病的地方。最后西湖虽然申遗成功,但杭州政府也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出承诺,等香格里拉饭店租约期满后,就对这幢楼进行降层。
到了二O一九年,酒店的租约期满,杭州政府就对这里进行改建,把这幢楼从七层降为五层,还除去了楼顶的电梯机房和中央空调水箱。降层之后,站在苏堤,就再也看不到这幢楼,它已经完全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细妹背着书包来,她和老莫说,她下午要从这里直接去学校。老莫说好。
两个人先上楼去放细妹的书包,开门进去,老林也已经起来,他要趁着早上起来这一下,脑子清醒,先写一点,然后下楼去吃早餐。
细妹看到他,就朝他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叔叔好”,老林看着老莫,老莫和他介绍说,这是我女儿。
“嚯嚯,这么漂亮,还这么懂礼貌,哦哦,我马上去把窗户关起来,不要冻坏了我们的小公主。”
老林急急忙忙说着,细妹咯咯地笑着,老莫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放了东西就下去。
走进餐厅,细妹又惊奇于这个餐厅的高级,不过她很快就适应这样的环境,一点也没有畏畏缩缩,站在那里,就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后,还不时地和服务员交谈着。
老莫在边上看着,心里觉得很欣慰,他想要是细妹一直待在睦城那种小地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气。
这让老莫觉得,当初做出让细妹来杭州,至少对细妹来说,是正确的。
两个人在吃饭的时候,细妹和老莫说,爸爸,等下我先带你去曲院风荷玩,下午我们再去花港观鱼。
其实老莫对这一带,比细妹还熟,细妹忘了老莫不是大林和大头,更不是双林,他原来是在这里读的大学。细妹对待老莫,还是像对他们一样,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来了杭州,自己就有义务带他们好好玩。
老莫也很配合,他装出一副自己似乎没来过的样子,和细妹说,好好,反正我跟着你就是。
曲院风荷入口处就在北山街上,杭州饭店大门的斜对面,到了大门口,细妹和老莫说:
“你站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我去买票。”
老莫说好,他要拿钱给细妹,细妹说不用不用,我有钱。
过了一会,细妹拿着两张票回来,两个人走进里面还是一样,其实老莫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池一亭都很熟悉,但细妹每到一处,就细心地和他讲着,老莫听得很认真,不停地嗯嗯点着头。
走一段路,细妹就会问老莫:“爸爸,你累不累?”
老莫摇了摇头,说不累,你呢?
细妹笑着说,我是小孩,怎么会累,爸爸你要是累了就和我说,我们休息一会再走。
老莫很想和细妹说,我也没有老啊,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点点头说好。
两个人走走停停,细妹在介绍这里景观的间隙,问的都是家里的事情,特别是妈妈桑水珠。老莫和她说着,当然都是捡轻的说,他和细妹说,你不用担心家里,现在大林和大头都已经大了,就是我和大林两个去上班,大头在家里也知道怎么照顾妈妈。
细妹垂下头,她说我知道,但我心里还是不放心啊。
“没有什么的,你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对了,你要是学习好,你妈妈也很高兴,她和其他人都说,我们细妹已经读了一百多所大学。”
老莫和细妹说,细妹听了这话,也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和老莫说,我以后肯定会考上大学的,爸爸你信不信。
老莫点点头说,我当然信。
中午他们回去杭州饭店,吃完饭后,老莫还没开口,细妹就问老莫要不要先休息一会,老莫说不用。
两个人在大堂里坐了一会,起来走出大门,穿过斜对面的苏堤,走去苏堤那头的花港观鱼,到了门口,细妹还是和老莫说,爸爸你站在这里不要走开,我去买票。
她说着就走开去。今天星期天,来花港观鱼玩的人很多,老莫看着细妹瘦小的身影挤进队伍,他心里有些酸楚,很想走过去让细妹出来,他来挤。不过细妹交待过他,让他不要走开,老莫就站在这里,没有走开。
他今天很享受这样一切都听细妹的安排。
更享受他们一起走的时候,细妹总是挽着他的胳膊,小鸟依人般地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身上,不时还用头蹭着他的手臂。这在大林和大头,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从花港观鱼回来,上楼拿了书包,他们准备去外面吃晚餐,然后去细妹的学校。
老莫问细妹想吃什么,细妹笑咪咪地和他说,你不要管,爸爸,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老莫点着头说好好,我跟着你。
两个人先走到文三路,细妹带着老莫到了一家店门口,老莫一看店名就吓一跳,他看到细妹带他来的,是海丰西餐社。老莫以前没有吃过西餐,但知道不管是上海还是BJ,吃西餐都很贵,杭州肯定也一样。
老莫踌躇起来,他口袋里还有十八元钱,出来的时候心里想着,细妹想吃什么都够了,但到了西餐社,老莫顿时没有把握,他不知道这钱还够不够。
细妹和老莫说,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本来是想,等大林大头和双林他们来的时候,她一定要带他们来这里吃西餐,上次他们一起吃的是知味观。
“爸爸你来了,我肯定要先带你来。”
细妹这样说着,同时挽着他的手臂,把他往里面带,老莫硬着头皮也只能跟进去。
到了柜台前面,细妹点了炸猪排、罗宋汤、香蕉船,还点了司考和果汁露冰淇淋。老莫一看价钱,这一顿饭要二十八块六毛钱,都快抵上一个月工资了。
细妹掏出她的钱包,拿出三十元把钱付了,老莫口袋里只有十八块,他连说我来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坐下吃饭,细妹看老莫盯着眼前的餐食犹豫着,她和老莫说:
“爸爸,我早上出来的时候,没有问家里要钱,这个都是我的压岁钱,还有平时的零花钱攒起来的,爸爸你吃。”
老莫“哦哦”着吃了起来,同时吃什么都和细妹说好吃好吃,其实这一餐,他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就觉得这西餐的味道怪怪的。
两个人接着走去细妹的学校,在校门口,碰到了细妹的好几个同学,和她打着招呼,还有两个女同学,看到细妹就不走了,跟着她,要和她一起去宿舍。
让老莫感到有些意外的是,细妹在同学面前,一点都没有觉得尴尬,挽着老莫的胳膊没有松开,反而很大方地和同学介绍说,这是我爸爸,我要送我爸爸先去公交车站,你们去不去。
那两个女孩子点头说去,我们一起去送叔叔。
老莫和细妹说,自己还是想走回去。细妹和他说不行,晚上风大,冷,爸爸你坐车回去。
三个女孩子送老莫去了公交车站,看着他上车,等公交车开始启动,她们站在那里,一直朝老莫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