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少年皮肤白皙,面庞清秀,五官锋锐,说话很冲,左耳的耳骨钉张扬不羁,一头银发在灯光下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见到他的瞬间,黎沫仿佛被拉回到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黎朝。
他因为酗酒打架把好几个人打得重伤住院,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黎沫作为家属,被叫到警局见他。
“为什么打人?”
“和你有关系?”
“黎朝!”
“我不用你管!!!”
那声贯彻心肺的怒吼让黎沫心尖一颤,撕裂的痛感堵住她的咽喉,封住她的呼吸,让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面对黎朝。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和黎朝好好说过话了。
黎家分崩离析后,她和黎朝的对话总是以互呛到一方破防摔东西为结尾。
而且每次都只有很简单的几句。
这些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非要追陆云朔,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悔恨在心里疯长,虚无的枝杈戳得黎沫胸腔生疼。
黎沫眼眶里的雾气凝结成泪,吧嗒一声落在手上。
视野模糊中,她看到黎朝动作一顿,沉着脸起身,让警员带他离开。
换做以前,只要她落泪,黎朝总会绞尽脑汁安慰,笨拙地倒水、拿纸巾、讲冷笑话、说些“没事的”“别哭了”这种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大白话。
黎沫每次都能被他的样子逗笑,悲伤的事从此揭过,就算再想起,也不会再想哭了。
因为她再哭,黎朝也会伤心难过。
可这一次,隔着一层玻璃,黎朝一句话也没对她说。
他选择沉默,远离。
黎沫甚至生出黎朝是因为厌恶她故意躲进监狱的错觉。
愧疚感伴随着黎沫的灵魂永不消逝,直到重生,直到见到熟悉的、年轻的、一切都好的黎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朝朝,我好想你。”
历经沧桑的高傲大小姐平铺直叙,说得十分认真。
她不想和家人再有隔阂,不想让自己再后悔一次。
黎朝愣愣地瞪着黎沫,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
黎沫在说什么啊?
他俩每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好想的?
可看着被水雾蒙住的眼睛,他就是说不出来狠话。
他烦躁地挠挠头,动作不自然地坐在黎沫旁边,抽纸巾递给她。
“我、我不就在这么?哭什么啊,我又没死。”
话音刚落,胳膊就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嘶……你干嘛!”黎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黎沫瞪着他,因为刚哭过,声音颤抖又委屈。
黎朝愣了一下,挪开目光,语气软下去:“好,呸呸呸,行了吧?”
“嗯。”黎沫声音闷闷的。
一桌兄弟就这么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要算账的朝哥柔声细语地哄他姐,又倒了杯果汁放到人跟前。
之后就垂着头盯着两只不知所措的手,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的人,又恰到好处地递上纸巾。
好像做错了事的是他一样。
请问,能不能把高冷狂霸拽的朝哥还给他们?
小弟们要塌房了啊喂!
“咳咳。”安渡见黎沫情绪稳定下来,眼巴巴地盯着烤串,赶紧抓紧时机开口,“那个……朝哥,咱们要不吃饭吧,沫姐不是还饿着?”
“嗯,我饿了。”黎沫点头,看向黎朝。
黎朝叹了口气,甩甩手:“吃吃吃,还敢让你饿着吗?”
见黎朝点头,一桌人这才开始默默吃饭。
期间,黎沫偷偷看了安渡一眼。
安渡是狼尾头型,一身工装,左耳挂着一个圆形耳环,长相偏邪魅,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类型,但为人却是老实本分的。
安渡从现在到以后都和黎朝关系很好,在黎朝入狱后也经常关照她和二姐的生活。
有他在身边,黎朝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所以黎朝的手到底是怎么断的?
黎沫思考着,突然听到桌上的蓝毛凑到安渡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渡哥,那咱们还庆祝……”
安渡正要给这毫无眼力见儿的蓝毛一比兜,就听见黎沫开了口:“庆祝什么?”
安渡赶紧把蓝毛的头按到桌子下面,笑呵呵道:“啊,这不前不久朝哥入围青训班了嘛,我们打着庆祝的旗号,其实就是借机出来蹭朝哥饭的,我们经常这么干,沫姐不用在意,都是小事,哈哈……”
在黎朝和黎沫之间,安渡机智的选择了后者。
这位一看就是黎朝的祖宗,绝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结果话一说完,桌上的氛围又微妙起来。
黎朝双臂抱在胸前,直接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黎沫也沉默着,咬羊肉串的动作都停滞了。
安渡脑子转的再快,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出。
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吗?怎么朝哥又火上了?
一时间他都分不清这两位祖宗到底关系好不好。
黎沫也没想到这次饭局是为了庆祝黎朝入围。
这是黎朝向梦想迈进的第一步,在他激动狂喜的时刻,身为亲人的黎沫泼了他一身冷水。
说黎沫不心虚是假的。
可要想得到原谅,必须诚心实意道歉才行。
黎沫清清嗓子,下定决心,起身,挺直腰杆,毅然决然地朝黎朝九十度鞠躬。
“朝朝!对不起!”
她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和人道歉,还挺紧张的。
完全没注意到黎朝吓得弹起来还往旁边挪了两步,抱住了一个椅子背。
“你、你有病啊?干什么啊?”
从出生到现在,除了陆云朔,他从没见过黎沫给谁低过头,更何况是这么正式的道歉。
“朝朝宝贝,姐姐错了,之前我是猪油蒙心,竟然对你那么冷漠!”
“我发誓,以后再无视你,就让我出门被大运撞飞!”
黎朝吓傻了。
可他也不愿意让黎沫说晦气话。
“你也不许说这种话!”
“那你原谅我呗。”黎沫保持着九十度鞠躬加发誓三指。
“……你说呸呸呸,我就原谅你。”黎朝语气软下来。
他姐是不是疯了?
要不让大哥找个精神科给看看吧?这也太诡异了。
“好,呸呸呸!”黎沫说完就直起腰,见黎朝躲得老远,疑惑,“你离那么远干嘛?”
黎朝再三确认:“你……真是黎沫啊?”
“不然呢?你想让谁当你姐,你说。”
得到原谅,黎沫立刻恢复了强势阶段。
“我才没有!”黎朝反驳。
这辈子,他只要有现在的两个姐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