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这个起事之初性情彪悍、敢作敢当的陕北汉子，此刻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靠坐在土崖边，原本魁梧的身材显得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他望着眼前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心如同被浸泡在苦水里。

“承宗老儿……好狠的手段……”王二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坚壁清野，步步为营……根本不跟咱们硬碰，就这么围着，耗着……这鬼老天，也不给活路！”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干土上，激起一小股烟尘。

孙承宗不愧是沙场老将，他深知流寇特性，并不急于寻求主力决战，而是利用官军相对充足的后勤和组织能力，稳扎稳打，修复城防，将起义军活跃区域一块块切割、隔离，实行坚壁清野。

同时派出精锐骑兵，不断袭扰，打击起义军的粮草征集小队。这套策略，对于严重依赖劫掠富户、官府粮仓维持，且缺乏稳固根据地的起义军而言，是致命的。

李自成坐在王二对面，他同样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比王二更年轻，也更有韧性。听着王二的抱怨，他沉默地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掺杂了树皮和观音土的窝窝头，费力地咀嚼着。

“二哥，光骂娘没用。”李自成咽下那口刮嗓子的食物，声音低沉却清晰，

“孙承宗老谋深算，就是看准了咱们缺粮，人心不稳。再这样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官军围追堵截，咱们找不到粮食，弟兄们不是战死，就是饿死。”

“那你说咋办？”王二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烦躁和希冀混杂的情绪，

“散伙？各找活路？你看看这世道，哪里还有活路？！”他指着周围那些奄奄一息的部下，

“回去当顺民？朝廷的苛捐杂税，地主老财的盘剥，再加上这大旱，回去也是个死！”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原本麻木的士兵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更深的绝望。

是啊，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这世道，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不是散伙！”李自成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站起身，虽然饥饿让他的身形有些摇晃，但站姿依旧挺拔，“是分兵！”

“分兵？”王二和其他几个围拢过来的小头目都愣住了。

“对，分兵！”李自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决，“咱们聚在一起，几千张嘴，在这旱魃横行的地方，根本找不到足够的粮食。而且目标太大，孙承宗的官军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咬着咱们不放。”

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尽管步履有些虚浮，但声音却努力提高，让更多人能听到：

“分开走！化整为零！一路向东，想办法进入山西，听说那边虽然也旱，但情况稍好，晋商富庶，或有转机！一路向南，去汉中，或者河南，那边官军力量相对薄弱，地广人稀，或许能找到立足之地！还有一路，可以向西，进入甘肃，那边更乱，蒙古人、吐蕃人、官军、乱民搅在一起，浑水才好摸鱼！”

李自成的声音在干涸的沟壑中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咱们分开，目标小了，找食容易，行动也灵活。官军不可能同时追击所有方向！只要有一路能闯出去，找到粮食，站稳脚跟，就能吸引官军的注意，给其他路的弟兄创造机会！总好过现在这样，被官军一锅端，活活困死、饿死在这黄土沟里！”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风险更大。但同样，也意味着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继续抱团，眼看就是死路一条。

王二皱着眉头，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他性格直率，讲义气，觉得兄弟们聚在一起才是力量，分兵让他有种被拆散的感觉，很不舒服。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李自成说的有道理。他看着手下那些连武器都拿不稳的弟兄，看着他们渴望活下去的眼神，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闯将……你说得，在理。”王二的声音带着苦涩，“聚在一起，是等死。分开……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抬起头，看着李自成，“你说，怎么分？”

李自成见王二同意，心中稍定，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机。

他走下来，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浮土上划拉着：

“二哥，你威望高，带着老营和还能打的弟兄，往东去山西。那边情况复杂，但机会也多。我带着一队人，往南走，想办法去河南。再让过天星带一队人去西边甘肃。咱们约定好联络方式，无论哪一路有了落脚之地，就想办法通知其他弟兄！”

王二看着地上简陋的路线图，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捶地面：

“好！就依你！他娘的，与其憋屈死，不如拼一把！”他站起身，对着周围的部下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聚在一起是死，分开走，还有条活路！愿意跟我王二去山西碰碰运气的，站到左边！愿意跟闯将去河南的，站到右边！愿意跟过天星去甘肃的，站到中间！咱们今日在此分兵，他日若能活着相见，再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人群骚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经过一番混乱的选择和简单的整编，队伍分成了三股。

王二带着约一千二百人，多是他的老部下和一些还有体力战斗的；

李自成带着八百余人，其中不少是更加绝望、愿意跟随他搏一把的年轻人；

过天星则带着剩下的几百老弱病残，向西而去，前途最为渺茫。

分兵的过程充满了悲凉。原本同锅吃饭、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就要各奔东西，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有人相拥而泣，有人默默交换了仅存的一点干粮，有人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