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几秒钟之前,赵云舒站在轿子门口。
那鬼脸大汉伸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
鬼脸大汉俨然已经看见了他,心中已经有了恼怒,这小白脸,真得速速一刀劈死了事。
于是,他伸手去抓。
这一抓若是抓实了,就是石头也要捏个粉碎,血肉之躯如何担得?
生死一线。
但年纪轻轻的赵云舒,却是一脸的平静,没有恐惧,更没有惊讶。
这般反常,教那鬼脸大汉的动作都愣了一下。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
一声扣齿清晰可闻。
“敕。”
轰的一声。
有金光起,鬼脸大汉倒飞而出。
但那鬼脸大汉,毫无伤势,甚至倒飞而出之后,迅速稳住身形,沉稳的落在地上,在地上深深的印了两个脚印。
“金光咒?原来是个道士,出了家,还要来做这小白脸?”
“还是说,使得这烂大街的咒语,就以为自己能管闲事了?”
金光咒,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自然不可能是烂大街的咒语,但那是真正的,鼎鼎大名的道门金光神咒。
名气大了,搬弄的就多,世间多的是只会一招半式,不知道从哪儿看了个只言片语的假把式,甚至只是安了个金光咒的名字,实际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咒法,所以,这些人使出来的金光咒,那就五花八门,各显神通了。
这些假把式又少有山上清修的,多有行走江湖的,你来我往之间,你传我,我传你,东边混了西边,西边混了北边,交融变化之下,很多时候叫的是金光咒,但使出来的鬼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都有些金光罢了。
而此刻,鬼脸大汉吃了一记金光,便知道了小道士的深浅。
烂大街的金光咒,连他的皮都破不了。
那大汉于是提起刀,铁铸般的身躯猛的撞上轿子!
哗啦一下,轿子竟被撞了个粉碎。
一片烟尘和惊呼之中,那些个鬼怪也扑向了轿子。
“急急如律令!”
巨响传来,其中更有道士敕令的声音,但见金光闪烁,五彩斑斓,一阵阵霹雳声音传来,宛若道家传说中的‘雷法’。
若说金光咒是假把式,那雷法,可就都是真家伙了。
雷法,被尊为“万法之首”,能呼召风雷、伏魔降妖,一雷劈下,就是什么妖王鬼王也都得丧胆亡形,号称“总司神威,霹雳荡魔”。
可这种术法,凡俗人等如何掌握?需得有真传,有修行,有道行的高人才使得。
莫非这小道士——?!
那些侍女和百鬼都心中一惊。
但一阵烟尘过后——
轿子里的道士,竟消失无踪。
鬼脸大汉一皱眉:“走了?”
“这是……硫磺味儿?”
旁边那美人,此刻却也不和鬼怪争斗了,只是也皱眉道:“我听闻,前朝天祐年,有发机飞火,烧龙沙门,后带领壮士突火先登入城,焦灼被体,那发机飞火,就是用硫磺和木炭所制。”
“那咱们这是……被人走掉了?抓不到小道士,那老道士又该怎么办?”那鬼脸大汉,露出错愕的表情。
唯有那个被拍到地上的小妹一脸茫然。
啊?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侍女中一个姐姐模样的走过来,把她扶起,指着那鬼脸大汉说道:“小妹你还不清楚,刚刚是怕你露馅,一会姐姐再与你细说,还不快来见过咱家二叔?以后可就是姻亲了!”
“二叔?”
小妹懵了。
不说那小妹懵不懵,但赵云舒现在心里却清楚的很。
“嘿,一帮妖精,哄鬼倒还行,如何哄的了乃公?”
“真以为弄两碟酒菜,一套衣服就把我唬住了?这一眼就知道是仙人跳!”
却见他此刻,其实就站在被冲碎的轿子旁边,手上拿了一束草,折半握在手心,凝神屏息,站在原地不动。
单单如此,全场竟无一鬼察觉到他。
若是有识货的人来看,或许就能看出来,这是遁甲术。
遁甲术是道门咒法,有上中下三等。
抱朴子曰:以天内日天内时,劾鬼魅,施符书,以天禽日天禽时入名山,令百邪虎狼毒虫盗贼,不敢近人。
这是上等,无需藏头露尾,施法之后,百邪不敢近身。
又有中等,曰:阴德之时,一名天心,可以隐沦,所谓白日陆沈,日月无光,人鬼不能见也。
中等虽然不能震慑百邪,但可以凭空消失隐身,人鬼不能见。
又有下等,曰:往山林中,当以左手取青龙上草,折半置逢星下,历明堂入太阴中,禹步而行,三祝曰,“诺皋大阴,将军独闻,曾孙王甲,勿开外人;使人见甲者,以为束薪;不见甲者,以为非人。”念完,则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土以覆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著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闭气而住,鬼不能见也。
以白话说,那就是选个好日子进山,摘草、念咒、踩特定的步子,就能让鬼神看不见。
其中,诺皋是神名,诺皋是一位太阴将军的名号,施法者默念其名,以取隐身之力,如此再取仪轨中“青龙方位”上的任意一束草,点一点土覆住人中,搭配自身法力,就可以让鬼神看不见自己。
上等中等,自然是好术法,可惜赵云舒不会,他又不是出身玄门正宗。
老道士一生搜集的术法零零碎碎,种类不少,虽然高深的不见得有,但这下等逃命的本事还是齐全的。
赵云舒也有老道八成火候,这在这鬼神眼皮子底下逃命,算是行家里手。
要不然老道能活到七十几,寿终正寝,得道归天?虽比不得那些修行百千年的在世仙真,但能活到现在,没几分本事傍身又如何可行?
鬼怪们在周围寻找。
赵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倒不是说他不想动,实在是这术法,确实是下等,施展之后,首先得脚踏禹步,然后要覆住口鼻人中,最后还得闭气而住,这一套下来,实在是一点不能动弹。
但不能动归不能动,他还是很清晰的听见了对方的话语。
对方说‘那老道士又怎么办?’
这话……他们盯上了老道士?
他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在自己身上才对。
如若不是这个,那就是在自家道观了?
妈的,老道士刚死不到两个时辰,这帮妖鬼就来了?
赵云舒有些恼怒,老道士平时虽然有些油滑,但根子里却是个好人,这才刚死呢!
只是,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暂且先闭住气,以他的肺活量,憋个五六分钟已经是极限,再多实在是不行了。
就算有所修行,小道士也是血肉之躯。
眼见赵云舒的脸色越憋越红,脖子越憋越粗。
还好,那些美女和大汉也没有久留,见搜索不到,便一个个乘起山间阴风,不见了踪影。
赵云舒仍旧是一动不动。
等憋了五分多钟,眼冒了金星,却见阴风再起,原来是之前的美女们去而复返。
小道士仍旧是一动不动。
随后,美女们四处寻看,没有动静,只得再散开。
赵云舒没有再憋,撒了草,抹了土,直接一个滑铲,从土坡溜了下去。
在黑暗的林中穿行,他熟稔的跨过土堆,翻过小丘,时不时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来判断自己的方位。
就这样走了一刻钟,却见旁边阴风呼啸,恍惚分不清上下左右,风过生寒,溪云已起,山色忽阴,浓云影月,乍开乍合。
山间本就阴暗,加上月光时有时无,若是凡人在这儿,少不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而赵云舒镇定自若,不多时,就穿过了阴风呼呼的山林,在一处山脚站住,找了个洞窟给自己藏了起来。
从兜里找了两张符箓,小心翼翼的在洞窟门口贴上,这是两张“道路不可行符”,鬼神若见,便以为此处没有路途,会绕道而行。
这种符箓,已经属于江湖上不常见的灵符,需得一些对符箓有所精研的法师才能画出,就连赵云舒自己都画不出来,是老道士画的,而且这种档次的,他也不多。
好在,灵符这种东西,其中一部分是可以复用的,所以继承了老道士财产的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拿出来用了。
藏在山洞里,赵云舒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一本书来。
书是一本黄皮书,像是用牛皮鞣制而成,封面没什么图案,他翻开书页,却见第一页,仿佛有人正在用丹青勾勒一般,缓缓的浮现出着一头鬼怪。
一张鬼脸,青面獠牙,身躯高大威猛,拿着一柄鬼头大刀,昂然而立。
赫然便是刚刚驱使百鬼,撞碎轿子,差点拿刀砍死赵云舒的恶鬼!
图画惟妙惟肖,只是明显看得出是画。
随着图画浮现,旁边更是浮现出了一行生平,仿佛是有人编纂了一本鬼神录,恰好其中有他。
书上写:
摄魂鬼将
本前朝骁将,暴戾为名,陷阵时遭主帅所弃,三千将士皆没,其横身中十七矢,犹拄断槊立于尸山之上。
判官以朱笔勾其名,本应堕畜生道。然横以将印为凭,聚三千甲士魂魄不散,于山背阴处结寨。
每至子夜,必率鬼卒操演阵型,阴风惨惨,鬼火荧荧,每逢月晦,便驱百鬼巡游,遇阳气衰弱者辄噬之,身披甲胄,刀枪不入,唯惧雷音。
“好,还是有的,那就好说。”赵云舒松了口气。
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就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赵云舒也是有自己的奇遇的。
最开始,是在梦中脑海里有一本书,后来随着年岁增长,这本书更是显化在了手里,他把这事儿和最信任的老道士说了,两个野道士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这书,确实是有神异的。
世间鬼神,多有来历跟脚,只是一般不会对外人说,只有极为知名的那些才会有人传颂他们的来历。
可这本书,只要靠近鬼神真体,汲取其一丝气息,就能显化出一副图画,然后附上跟脚!知晓其来历,本事和弱点。
图画一开始只是普通图画,但厉害的是,这要是注入的气息够多,画像就会愈发真实,甚至是变成一幅幅的观想图!
观想图,是很多修行法的基础,观想那些鬼怪,神魔,日月,仙人,异象,是可以让人学会术法,增长法力的。
譬如一些下下等的观想图,画的仅仅是虎豹豺狼的东西,但认真观摩修行,也能观想出一身猛虎山君的杀气和霸气,说不定还能悟出什么虎形拳之类的武艺。
但是,观想图这种东西,能够刻画的信息量很大,制作难度也极高,非寻常人能够画出,且不谈材料的珍贵,对画师的画技要求也极高。
昔日盛唐,阎立本画秦琼和尉迟恭,吴道子画钟馗,都是世间一顶一的观想图。
而就算普通的观想图,也得耗费许多珍贵材料,再由有功底的画师仔细雕琢,方才能够称得上是观想图。
但这本书,其中图画随着吸纳的气息越多,图画越是逼真,会逐渐靠近观想图的水准,要是斩杀了某只鬼怪,气息全部进入书中,那鬼怪更是宛若真实,仿佛就在面前一般。
可惜,老道士逃命的本事有,杀敌的本事却不高,里面只有几只小鬼有这般逼真。
像是眼前的鬼将,只有一缕气息,那看起来便和普通图画没什么区别。
但知道了对方的弱点,这就已经足够了。
待在山洞里,他准备等夜晚过去,白天之后,回道观看看。
换做是普通人,埋了师傅就被妖鬼掠去,逃到山洞里躲着,就算不被吓住,也多少该有点惊惧,但赵云舒却无所谓。
没什么,他胆子大。
而且,突遭横祸这种事,在现在其实算不上什么稀罕的事,都习惯了。
几十年前,唐末之后,天下大乱。
盛唐那是何等繁华?珍奇山积,百宝流水,胡商海贾,辐辏如云。波斯珊瑚、大食琉璃、拂菻错金刀、天竺摩尼珠,列肆而陈,光彩溢目。
少女踏歌,少年走马,胡姬当垆,美酒盈樽,西域幻术、东海杂技,鱼龙曼衍,唐人风流,旷代所无。
然而,最繁盛的果实,酝酿出了最深沉的腐败。
安史黄巢,国都六陷、天子九迁,,天下间英豪并起,大家伙齐心协力,把这唐末这烂果子酿成了一碗苦酒,与天下人共饮。
自那之后,天下间更是一团乱麻,今日你称王,明日我称帝,死伤无算,妖魔借机横行,鬼怪更是频生,几十年间天子换了好几茬,不知道要有几代几国才收的了场。
而今的世道,就是如此呀。
想着这些的时候。
外面的“道路不可行符”,突然烧了起来。
赵云舒立刻扭头,看向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