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刑律司,专管内部纠察,命案侦讯。
死个寻常力役不起风浪。
可柳莺是正经巡江手,虽说是走关系进来,但名册在录,有案可稽。
一旦暴毙,按规矩必须报刑律司查验。
赵猛不怕杀人,怕的是杀了之后,甩不脱干系。
严峥盯着他,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浮肿的眼皮下,精光微闪:“你只需弄死她,取来她屋里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到手后,不要送到我住处。”
“码头西边,荒滩芦苇荡深处,有几间废弃的破木屋,你认不认得?”
赵猛略一思索,点头:“认得。”
“今日申时,你把包袱放在最东头那间破屋的门槛下,用块石头压好。”
严峥缓缓道,“记住,务必在今日申时内办妥。”
赵猛一惊:“今日?”
他下意识看向门外,那两个赵管事的随从还守在外面。
“可外面有人看着,我如何脱身?就算能出去,柳莺那边也有刘嫂照看……”
“外面那两个,老夫自会设法引开片刻。”
“柳莺身边的刘嫂,申时初刻会去库房领祛阴汤料,那是惯例,有半盏茶的空当。”
他盯着赵猛,“机会只有这一次。你敢不敢?”
赵猛呼吸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今日申时,时间紧迫,但孙管事连刘嫂的动向和引开看守的法子都想到了,
那岂不是代表刑律司那边也……他心一横,重重磕头。
“属下敢!申时末前,一定把包袱送到!”
“嗯。”
严峥缓缓起身。
“你先准备。待外面动静起,便见机行事。包袱送到后,立刻返回,莫要停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个随从见孙管事出来,连忙躬身。
严峥学着孙管事的冷淡调子,对高个随从道:
“你,随老夫来小楼一趟,取些新到的香火簿册。赵管事那边,老夫已打过招呼。”
高个随从一愣,看向同伴。
另一人低声道:“孙管事,赵管事吩咐我们守着赵掌旗……”
“老夫知道。”严峥眼皮一抬,“取个簿册,来回不过一盏茶工夫。”
“赵柄成那边,自有老夫分说。还是说,你不认老夫这个管事?”
高个随从脸皮一抽:“不敢,不敢。属下这就随您去。”
严峥不再看他,背着手,沉缓地朝前院走去。
高个随从连忙跟上,临走前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紧点。
留下的那个矮壮随从撇撇嘴,重新靠在墙根下。
他抱着胳膊,眼睛依旧盯着赵猛的房门。
屋内,赵猛贴在门后,听到孙管事引走了一人,心头微松,但门外还剩一个。
他需要等,等另一个机会。
约莫过了一炷香,到了申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矮壮随从站直身体,探头朝院门方向张望。
只见一个力役模样的汉子,抱着个破木箱,慌慌张张跑过院门。
后面追着两个巡江手,嘴里骂骂咧咧:“站住!敢偷司所的阴铁!”
“我不是故意的!!”
那力役脚下一绊,连人带箱子摔在地上。
箱子里几块黑沉沉的阴铁锭滚了出来,叮当作响。
动静闹得颇大,附近几个屋里的巡江手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矮壮随从皱起眉,犹豫了一下。
看守赵猛是职责,但司所里闹贼偷阴铁,也是大事。
他伸脖子看了看赵猛紧闭的房门,心想这青天白日的,赵猛应该不敢乱跑。
自己去瞧一眼,很快回来。
他朝房门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道:“老实待着!”便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屋内,赵猛听到门外脚步声远离,立刻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反手带上门。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混入那几个看热闹的巡江手中,趁乱溜出了院子,直奔西厢房后墙。
申时初刻,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但天还大亮。
西厢房后墙下,赵猛屏息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屋里传来刘嫂的声音。
“柳姑娘,药熬好了,您趁热喝。我去前头领些祛阴汤料,很快回来。”
“咳咳……有劳刘嫂。”
脚步声响起,门开,刘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猛又耐心等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截特制的迷香,点燃,塞进窗纸破洞。
辛辣烟雾飘入。
片刻后,他推开未栓死的窗户,翻身而入。
屋内,柳莺已昏迷歪倒,药碗打翻在地。
赵猛动作利落,将柳莺的脸按入被褥中。
短暂的微弱挣扎后,一切归于寂静。
赵猛合上她的眼皮,取走蓝布包袱,收起迷香残梗,检查清理痕迹。
随后,翻窗而出,将窗户掩回原状。
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申时二刻左右,他避开人迹,来到西边荒滩芦苇荡。
拨开枯黄的芦苇,找到最东头那间破木屋。
将蓝布包袱放在门槛下阴影里,用半截砖头压好。
四下望去,芦苇荡荡,风声呜咽,不见人影。
他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沿原路快速返回。
当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房间,重新关上门时,时间约莫是申时三刻。
天色尚明,但已染上暮色。
院门口那边的喧闹似乎已平息。
矮壮随从骂骂咧咧地走了回来,重新靠在赵猛门外的墙根下。
他浑然不知屋内的人刚刚完成了一次往返。
而那个被孙管事叫走的高个随从,也迟迟未归——严峥以核对簿册细节为由,将其绊在了前院账房。
赵猛背靠门板,听着门外随从的嘟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包袱,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孙管事何时去取,以及……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风暴了。
破屋那边。
在赵猛离开后约一刻钟,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恢复了孙管事形貌的严峥。
他谨慎地感知周围,确认安全后,取走了门槛下的蓝布包袱,迅速消失在芦苇深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申时末,天色将暗未暗,江风转凉。
刘嫂领了祛阴汤料回来,推开柳莺的房门,旋即发出一声尖叫。
“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