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子。
苏景坐在一张雕花宽背椅子上,紧绷的身体像棉花一样软了下去,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次,虽然没有将牧云给救出来,但却让他脱离宴会,保住了命,已经算是不错。
未成异人之前,他费劲心机,找各种方法,最终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成为异人后,他都没做太多,就为牧云求到了活路。
可见两者的地位差距之大。
虽然如今局势还是很糟糕,但苏景已经看到了希望。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改变也需要一点点来。
无论多么危险的局势,也能找到生存的缝隙。
怀有这种人生信条的人,只要让他看到一点点光,就充满干劲。
懒懒的放松了大约一炷香时间,苏景重新直起身,开始思考目前的局势。
他很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最为有利。
首先,万藏于心不表于情,他要将对府君的恨意死死地压到心底。
其次,他要听从那姓庄的安排,不发表任何意见。
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就出不了什么乱子。
可是,苏景眼睛微微眯起,他对于庄大人后续的手段,已经有所猜测,他真的能做到么?
苏景深吸一口气,没有多想,将桌上的书册抄起,翻开起来。
只是大体上扫了几行,他嘴角就浮现出丝丝冷笑。
果不其然。
这书册活脱脱一个洗脑手册,书中用一种极为煽情的笔触,讲述了黄家悠久风光的历史,以及备受天下敬仰的崇高地位。
讲了黄家千年来为抗击妖魔做出的贡献。
讲了黄家在景国立国之战中起到的关键作用。
讲了黄家这个盘踞山南府千年的世家,为了山南百姓做出的一桩桩一件件好事。
整本书着重强调了黄家的功业、地位和德行,最终将一切都导向于黄家之人乃是天选之贵,因为做出的大功绩受到上天眷顾,所以每一代都有名震天下的一品高手。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黄家之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带领山南百姓做事的,代表了正确的方向。
凡是和黄家人有不同意见的人,历史都证明了是那人眼光狭隘,不懂得黄家的良苦用心(此处用了三个例子以说明)。
最后着重强调了能够为黄家为府君服务,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这份书册显然是黄家请人专门编撰的,不知经过多少次修改,逻辑严丝合缝,例证极多,煽动性极强。
苏景前世身为警察,看多了这一套,根本不为所动。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不要说古代咨询匮乏、见识较少的十七八岁少年,就算是前世的少年人看了这一套,多半也会油然而生对黄家的倾慕和崇拜,觉得为黄家做事当真是兼顾了现实利益和道德热情的美差。
苏景目光阴沉,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压下所有情绪,然后……将所有东西记了下来。
同时在心里为府君、姓庄的、姓常的也狠狠地记了一笔。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苏景推开门,发现几名少年都站在院中。
庄大人和常大人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磅礴的橘红色夕光,从天际倾泻而下,给他俩染上一层令人恐惧的红光。
庄大人将目光落在王昭身上,孩童气的脸上满是笑容:
“事情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你来检查一下,看这个人是不是那个打断你大哥腿的家伙。”
王昭双眼发直地看着庄大人手中的木盒,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一张圆脸上满是细细密密的黏腻汗水。
他神色复杂,喉咙不断地耸动着,眼神又是期待又是惊惧。
夏蝉嘶鸣,热浪蒸腾,王昭一步步朝庄大人走去,伸出双手,将匣子接了过来。
少年们盯着王昭,一颗心也被揪起,探头探脑地看着。
“打开啊,不打开看看,你咋知道我把事情给你办了没有。”
庄大人看着定在原地,迟迟不动的王昭,笑眯眯道。
王昭咽了口唾沫,一手托着匣子,另一只手将匣子打开了。
下一瞬,他身躯僵住,心脏咚咚跳动起来。
匣子中的人头,狰狞可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让他心惊肉跳。
但同时,那颗人头也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将他那幽暗平凡的过往一瞬间照亮了。
“呃…呃。”
王昭喉咙中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古怪声音。
手一松,匣子啪地坠落,一颗大好头颅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少年们发出阵阵惊叫。
唯有苏景和周不群的表现颇为淡定。
就见庄大人眼睛一眯,一把抓住王昭胳膊,盯着他的眼睛:“怕什么,这打断你大哥腿的人,已经死了!”
他声音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没人再能欺负你!你可是异人,而且在为府君做事,这家伙敢打断你大哥的腿,死有余辜,不是么?!
他当初敢打断你大哥的腿,不就是觉得你家好欺负么。村里那么多人,其他人的腿怎么就好好的。他看不起你家,柿子挑软的捏,你现在出息了,他自然也该为曾经的嚣张而付出代价!
记住,以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家了。”
王昭身躯微微颤抖,脸上泛起不均匀的红晕,呼吸声变得浊重。
忽然,他猛地一脚踢在那脑袋上,嘶吼道:“大人说得对!他欺负人!他该死!”
“是啊,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你没有错,他能有今天,要怪就怪他不长眼,得罪错了人。”
庄大人孩童气的脸上露出一丝隐晦的笑意,轻轻拍着王昭的身体,温声安慰。
良久,王昭平静下来,抱拳道:“多谢庄大人。”
“别谢我,你应该谢的是府君大人,府君大人看重你们,这些事都是他吩咐我做的,我可不敢居功。”庄大人笑道。
“要谢,要谢,都谢。”王昭赔笑道。
接下来,那名父亲是人力车夫的少年,也被叫了上来。
刚才的一切,又重新上演。
苏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少年情绪也很高涨。
权利的甜蜜滋味,让他们都为之心醉。
另一边,周不群看着场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晦暗飘摇。
“这是你们家里人给你们的信。”
庄大人又将几封信递给几名少年。
人群散去,苏景回到房中,没多久,他听到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王昭站在门外,面色发白,神色纠结地看着他:“苏大哥,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么?”
苏景瞄了他一眼:“进来吧。”
王昭坐在椅子上,屁股上却像是长着刺,不安地扭动着。
“怎么了?”苏景不动声色道。
“是我爹。”
王昭低着头,嗫喏道:“我爹给我写的信,说我做的太过分了,村里争水是常有的事,哪有事后报复杀人的。
他说之前才叮嘱过我,不要得志就猖狂,我现在已经开始欺负人了,他对我很失望。”
苏景没有对此事发表评论,而是问道:“那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咱俩都是乡下人,我就想找你说说话。”
苏景微微点头。
王昭看着苏景,声音忽然带上丝丝愤然,道:
“我爹根本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就怪我,是庄大人说要杀掉那人的,根本不是我要求的。”
苏景没有说话。
王昭接着道:“而且,你也是乡下人,你是知道的,咱们乡下人眼皮子浅,我爹根本就不明白成了府君的人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用以前的老观念来看待事情。
庄大人说,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应该换一个活法。
我之前还不太懂庄大人的意思,通过我爹这件事,我算是明白了,我爹老了,还用他的生活经验来安排我。
可是,他那一套是庄稼人的想法,根本不适用于我们!”
抛开其他,单纯论王昭说的这番话,苏景认为他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人总是自以为经历的风暴是唯一的,且自诩为风暴,把下一代也吹得东摇西晃。
生活是自己的,很多时候的确不能太在意其他人的意见。
可是,苏景看着王昭憨厚面容下隐隐流动的戾气,知道他的出发点只是想要通过贬斥父亲的观点,从而摆脱心头那如影随形的恐惧。
没有人是真正的傻子,当一个人站在深渊旁时,总能感受到那深不见底的黑。
庄大人的意图,王昭显然也是隐隐能感受到的,只是特权的美妙滋味,让他忽视了其他。
短短一天时间,王昭这个原本憨厚单纯的少年,眉宇间就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苏景看在眼里,脚背用力,像一张拉开的弓般紧绷。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被盯得很紧,绝不能有太多动作。
“……我爹说错了,我没有变,我只是被迫反击。”
王昭说了一通,最后掷地有声道:“我说过,我不是那种张狂的人!”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完成了自我安慰。
王昭站起身,笑道:“苏大哥,多谢你愿意听我发这些牢骚。”
苏景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起身将他送出门。
关上门,内心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