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既定情势,太子刘据遭江充恶意构陷之后,陷入绝境的他一心想要前往甘泉宫,向正在那里养病的汉武帝刘彻当面陈情、自证清白。
然而,每一次都被江充与黄门内侍苏文派来的爪牙给拦了回去。
就在刘据满心焦虑、苦于无法为自己辩解之时,好家伙,那个拖后腿的“猪队友”闪亮登场了。
太子少傅石德!就是这货,这脑子缺根弦的“猪队友”,竟拿赵高借秦始皇驾崩之事逼死太子扶苏的典故来劝说刘据,撺掇他起兵铲除奸佞之徒,行那兵谏之举!
刘据当时也是慌了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和扶苏的情况根本就是两码事。
人家扶苏那是父亲已离世,而自己的老爹刘彻还活得好好的呢。
可他偏偏就信了这“猪队友”的鬼话,以谋反的罪名下令武士将江充斩首示众,并且在母亲卫皇后的支持下,开始全力清剿江充的残余势力。
西汉的皇后们,可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
像刘邦的老婆吕后,还有窦太后,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不出所料,江充很快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御史章赣和内侍苏文却趁乱逃脱,一路狂奔到武帝那里告发太子谋反。
武帝一开始压根就不信,太子谋反?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于是,他派身边的一个小宦官前往京城,召太子进宫面圣。
谁料想,这个小宦官和太子有过节,心里害怕太子会杀了他,根本不敢和太子见面,还没进城就急匆匆地跑回去,谎称:“太子确实谋反了,太子还想杀我,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武帝一听,竟信以为真,立刻派遣丞相刘屈髦发兵前去镇压。
太子这边也不甘示弱,释放了京城内的囚徒来抵抗。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因为一个黄门内侍,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动乱。
这让刘进怎么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最后的结局,那就是一个字——死!死!死!
所以一瞧见苏文,刘据就气得火冒三丈。
“啪!”
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苏文脸上。
接着在卫不疑惊愕的目光中,刘据猛地抬膝,朝着苏文腹部狠狠顶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没种的太监玩意儿,太子爷我要见父皇,你也敢从中作梗拦着?”
说罢,又是一巴掌扇过去,苏文被扇得在地上直打转儿。
“反正太子爷我命不久矣,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狗奴才。”
刘据嘴上骂得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内,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苏文像只煮熟的大虾米,蜷缩在地上,连躲都不敢躲。
身为皇帝身边的黄门内侍,他今天还是头一回遭这般毒打。
卫不疑也懵了,暗自嘀咕:太子殿下莫不是疯魔了?
和从前比较,怎么感觉真的性情大变了?
如今这幅做派,这还是从前那个仁慈宽厚温和谨慎的太子殿下吗?!
屋里的汉武帝和卫子夫也愣住了,这是何情况?太子殿下怎么就说自己命不久矣了?
一时间,苏文被打这事儿,压根没人关心了,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刘据那句“将死之人”给吸引过去了。
那可是皇太子啊,命金贵着呢!
卫子夫本觉得自己已经猜透了事情真相,这才赶来给儿子把把关,让他别干出格的事儿,哪成想孩儿竟亲口说自己时日无多,一下子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宫女太监怒吼道:
“都聋了吗?还不赶紧去开门,把太子殿下带进来,莫要迟疑!”
其实刘进除了前两下是真打,后面不过是做做样子,骂得凶罢了。
他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门的位置。
果然,没一会儿门就开了,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一个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吾儿,你如何了?莫非真的得了不治之症?!”
卫子夫第一个冲了出来。
双手紧紧环抱着刘据的脑袋,满脸关切地询问着。
刘据一脸错愕地望着眼前这位全然不像母亲模样的卫子夫,刹那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片刻后,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母亲,我无妨,您先别慌,我一定要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此言一出,就连屋内的汉武帝都坐不住了。
其余那些子孙,要么不成器,要么年纪尚小,根本指望不上,唯有这位他亲自培养了数十年之久的太子,付诸了多少心血......
明显能察觉到汉武帝脸上的神情不再平静。
他带着探寻的目光,朝着屋外不耐烦地喝道:“有事就赶紧进来讲,要是没事都给朕滚远点!”
心烦意乱的汉武帝忍不住骂了一句。
刘据赶忙搀扶着卫子夫往屋里走去,进屋后,他抬头看向端坐在屋子最高处的汉武帝刘彻,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纳头便拜,随后高声呼喊:“孩儿刘据,给爷爷行这最后一次叩拜之礼!”
只是他这模样,让汉武帝差点忍不住要踹他两脚。
面色红润,磕头时那架势,好似一头健壮的老牛,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砰砰作响!
哪里像是生了病的人!
汉武帝刘彻宛如一头盘踞在坐垫之上的威猛雄狮,微微眯起双眼,那犀利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看向刘进。
“刘据,不想活了,就直截了当地跟为父说,为父定会成全你!”
“今日你要是不给朕说出个所以然来,朕亲自送你上路!”
显然,汉武帝已然怒不可遏!
连“朕”都不自称了!
身为皇室嫡长子,国家太子储君,竟如此轻易地提及生死,在这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刘据这般行为无疑是大不孝,彻底触怒了本就烦躁不安的汉武帝刘彻。
孝道在大汉的每一处角落皆彰显得淋漓尽致。
譬如国家大政方针推行黄老之学,倡导无为而治之理念;国家颁下律令规章后,仅作引导之举,便任由民间自行发展,秉持“法无明禁即可为”之原则,再辅以孝文化的熏陶引领,经济得以迅猛腾飞、社会秩序井然。
西汉迅速摆脱了汉初的困窘之态,遂有了我们所熟知的“文景之治”这一盛世之景。
一代雄主汉武帝正是在文景之治所积攒的雄厚基础上,才拥有了施展宏图的政治资本。
那征伐匈奴的巨额钱财从何而来?
皆是文帝、景帝苦心积攒所得。
而今,本该成熟稳重的太子储君如今却表现得如此轻薄浪荡,竟动辄便将“命不久矣”“将死”之语挂在嘴边。
若他果真身患重病、行将就木,那倒也罢了,可瞧瞧刘据方才殴打黄门内侍苏文的模样,哪里像是身染沉疴之人?
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刘据的结局怕是堪忧,毕竟盛怒之下的汉武帝可绝非易于招惹之辈。
刘据望着汉武帝那威严且愤怒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往昔威慑留下的本能反应。
然而,刘据很快便镇定下来,磕完头后也不起身,依旧跪坐在地,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对着已然怒发冲冠的汉武帝刘彻。
他心里清楚,汉武帝是被自己气成这般模样。
“昨日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有人对我施咒,一群人手持刀剑将我团团围住,肆意砍杀,一晚上我竟死了三次。我料想今晚他们定会再来寻我,索性我便不睡了,前来见父皇最后一面,也算尽了我的孝道。”
刘据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汉武帝还没等他说完,便顺手抄起手边的青铜盏,朝着刘据狠狠掷去。
那架势,分明就是冲着脑袋去的。
可刘据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瞧着形势不对,撒腿便跑。
小杖受大杖走啊!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嚎叫,还不忘瞧瞧汉武帝的脸色:“父皇,您这是作甚啊,我好心好意来见您最后一面,您怎能如此待我。”
汉武帝仿若一头刚刚苏醒的猛狮,“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一派胡言!我大汉皇族岂会被区区一个梦境吓倒,真是辱没了我皇族威名,亏你还是皇太子,多年所受的教诲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汉武帝一边骂着,另一只手又在桌上寻那青铜盏,可一旁的卫子夫眼疾手快,宽大的衣袖一挥,直接将青铜盏护在了一边,让汉武帝根本够不着。
看着活蹦乱跳的刘据,汉武帝无奈地指着卫子夫等人:“你就惯着他吧。”
但卫子夫全然不顾汉武帝的怒火,只是一味地护着刘据。
然而这时,刘据又开始火上浇油,跑到屋里的柱子后面,小声嘟囔着:“父皇您不也怕梦里的小人嘛?您那才是个木雕泥塑,我这可是刀枪铠甲,比您那厉害多了。”
“砰!”
刘据那低低的嘀咕声,于众人耳畔仿若惊雷轰然炸裂。
谁也未曾料到,刘据竟在此处设下这般“惊雷”。
若论当下大汉朝最为紧要之事,当属汉武帝于梦中遭木头人追杀、身负诅咒这一桩,正因如此,已然有一位宰相与一位公主命丧黄泉。
如今,人人自危,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
宰相、公主皆被卷入其中,遑论其他人了。
然而今日,太子刘据竟如此大胆,公然提及此事,虽只是小声嘀咕,可这话语的威力,不言而喻。
众人岂能不惧!
卫子夫双目圆睁,她对于自己的这位孩儿性情可谓了如指掌,可今日这荒谬戏谑之举,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她本以为是病急乱投医,可如今看来,也许是临危不惧,急中生智?!
太子殿下如今种种,简直是与从前判若两人,十分割裂啊!
江充等人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原因无他,心虚罢了!
此事半数以上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今被当面提及,谁也不知后续会如何发展,但他心底尚存一丝底气,只要皇太子无法破解那几位仙师的仙法,皇帝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汉武帝亦是愣住,瞬间便领会了孩儿话语中的深意,这是劝谏?
以这般隐晦的方式劝谏?
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今日的太子刘据,着实让他刮目相看。
深夜入宫,殴打黄门,公然挑衅自己,如今又隐晦劝谏!
这绝非往日的刘据所能为之,他只觉得子不类父,宽厚仁爱,却也如那些儒家士大夫一般迂腐死板!
与如今这般胆识与智慧全然不符。
莫非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思及此处,汉武帝径直坐下:
“你今日前来,莫非是来发疯的?”
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刘据这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又踱了过来:“自然不是,在赴死之前,我想让父皇瞧瞧我在梦里习得的仙法!”
狂傲!
这是汉武帝对自家太子全新的认知,敢在他面前满嘴跑火车的人可没几个。
汉武帝似乎来了兴致:
“嗯?”
那言外之意,对之前刘据生死之事已然不再挂怀。
毕竟,他已然摸透了太子此番前来的意图。
哼,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汉武帝内心五味杂陈。
嘴上却说道:
“行啊,让我见识见识你这既被追杀,又学仙法的能耐。”
刘据一听汉武帝这话,便知今日最大的危机已然消散。最凶险的当属方才自己公然挑衅汉武帝之时,那时稍有差池,便是自寻死路!
可如今,汉武帝的态度已然转变。
愿意听他说话了。
刘据暗自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开口:“但在表演仙法之前,父皇,请容许我重提一番昔日那公孙贺父子二人之事!”
“嗯?!”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皆惊。
要知道,要知道如今经调查罪名属实,那公孙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并被灭族,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江充闻言,更是忍不住心中有些窃喜。
太子殿下真是不知所谓啊!
他此番言语有何用意?莫非是要为他们鸣冤叫屈,意图翻案?!
还是说质疑陛下昏聩,陷害忠良?!
见状,卫子夫也是神情一惊,太子为何不按常理出牌?!
闻言,刘彻并未有江充和卫子夫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反而只是轻蔑的冷笑一声。
未几,只见台阶之上的老者缓缓抬手,将一卷帛书掷于刘据脚畔。
那帛书不偏不倚,正落在刘据脚边,足见汉武帝昔日武勇之姿犹存。
“此乃北军之账册,尔自阅之。”
刘据俯身拾起帛书,匆匆一瞥,旋即掷于地上,断然道:“此乃伪造!”
刘据分明见得,汉武帝批阅奏章之手忽地一顿,老者终是抬眼,目光如炬,直视立于未央宫正殿中央的刘进。
汉武帝刘彻已逾花甲,发丝半白半黑,眯眼之时,宛若一头假寐的猛虎,周身散发出的凛冽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汉武帝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凝视着眼前这位早已而立之年的太子,只见其目光如炬,毫无惧色,傲骨铮铮,犹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才是我刘家儿郎啊,一想到从前的刘据庸懦之至,见朕从未敢直视,真是让人恨铁不成钢。
汉武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此乃大司农所呈北军账册,尔仅一眼,便断其为伪?”
刘据颔首道:“无需细观,此账册必为伪造,他们欺君罔上。”
汉武帝轻哼一声,似觉索然无味,复又低头批阅奏章。
此举表明,汉武帝对刘据之言,并未入耳。
如今公孙敬声早已殒命,莫非要自己承认错杀为之平反,这是公然要和自己叫板?!
刘据深吸一口气,道:“父皇,校验账册之法,简单至极,无需细查,只需审视其中数字即可。”
汉武帝仍未抬眼,似在静待刘据言毕,他更想见识一下他口中的所谓仙法是何花样。
刘据语气略显急切:“此账册之中,大数开篇者过多,按账册之律,繁杂数字之中,首位数字愈小,出现之概率愈高;而此账册却反其道而行之。”
“您若不信,可取内帑真账册数卷,以验我言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