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再望着年轻的二世皇帝,不由得一股钦佩之情涌在心头。
没想到二世皇帝居然打算这么做。
只是他也并没有当面说出扶苏的心思,只是在一边耐心地听着。
到现在,扶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四年了。这期间他改变了很多历史事件。除掉了赵高、李斯等人,灭掉了匈奴,拿到了皇位,封秦始皇为太上皇,重新开启了分封。
当然,这其中最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封秦始皇为太上皇,这意味着他掌握了帝国的裁判权,对任何人都拥有着敕封的权力。
扶苏保住了秦国,但是也让历史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分水岭。
现在,天下变成了秦国和楚国之间的斗争。
扶苏作为君王,自然对天下大势有所判断,他天生就爱干这个,每天也在琢磨天下大势。
就六国来说,本质上其实是乌合之众。
但是如今秦国尚且国力强盛,只是扶苏做了郡县制和分封制并举的事情,让他们有了理由恢复自己的封地。
甚至于,打着秦二世这个旗号,去重启分封让他们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因为就连扶苏自己都支持分封啊。
所以,六国联盟之后,依据势力和地形,楚国一定会独大,最终屯兵其他小国,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秦楚对决。
这是一定的事情。
而治国以来,扶苏一直都是坚持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所以秦国的情况很快从糟糕的状态里走了出来,如今已经有了欣欣向荣的姿态。
为了捍卫自己的政治成果,同样为了施行自己的理念,把华夏文化最精华的部分,传承下去,同样给帝国的后世开创一个好的开头,扶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之所以会做这个决定,还是因为扶苏坚持按照贤能的臣子们的奏议,从无为而治开始的。
治国真的是很简单,只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给民众合理分配劳动果实,国家自然强大,民众的生活自然而然变好。
人人手里都有着多余的资产,所有人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出门在外,也有底气。
乱七八糟的破事,少了十之八九。
本来治国就是很简单的事情,所谓说治国很难的人,其实就是自己把事情做的很复杂,之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改正自己的错误。
但是,也因为发现治国简单,所以扶苏深刻领会了圣人们早就写好的那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国家的大事,一共就两样需要皇帝操心。
一个是祭祀,礼法,其实就是规章制度。对大秦的皇帝来说,就是要求依法治国,维持纲纪,维护人伦礼法。
法本来就是维护人伦道德的。
法从来都是道德的保障。
如果一个国家的立法让天下变得不安宁,那就是出了大问题。
此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战争。
而贯穿整个历史脉络的,也就是战争。
军队掌握在谁的手里,谁就是皇帝。
所以历来下位者闹事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几乎就没有成功过的。
失败的是海量个例,成功的其实就屈指可数,历史上就两个人做到了。
所以扶苏要把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战场上,制度上,用绝对的军事权力,保证自己的意志,也就是法度能够执行下去。
扶苏早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了,但是如果这规则不能够实施,哪怕这法立的再严明,再有远见,落实不了,执行不了,终究是废纸一张,空文一堆。
所以扶苏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就很明白了。
每一次,一场超级大战爆发前夕,往往会经历一段冗长的和平。
在这段冗长的和平里,没有一个人真正享受这份平静,反而因为沉溺其中,连别人多说几句话都觉得不耐烦,连别人多写几行字都不愿意细看。
人总是对于自己当下拥有的视而不见,等到有一天失去了,回过头去看,原来当时是最好的。
君臣两人到了这个份上,反倒是彼此都不说话了。
出于对扶苏如此信任自己的感激,还有对扶苏给自己的无上授权,陈平自然越发坚定地要拥护他。
其实每个阶段,陈平拥护扶苏的出发点都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是为了得到扶苏的信任。
后来是为了维护扶苏对自己的信任。
其中几乎没有半分感情,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现实,有实力的人更是如此,双方互相成就,也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扶苏在大后方处理人事安排,为自己之后的行程做铺垫时,他的诏书由秦军护送,五百里加急送到陈涉吴广那里。
只是天下虽大,真正过上了理想生活的人有几个;土地虽广,可是真正真正太平的地方有几处。
没有权力压迫的和平地带,有的是战争。没有战争的地方,有的是悄无声息的剥削。
所谓人生就是刚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真是一句实话。
出生在咸阳城的公孙义,努力做事终于成为一名使臣兼拥有五十个武士护卫的大夫,他带领着两百人,跑到楚国境内送信,传达秦二世皇帝的诏令。
只是他们离开咸阳城,驱车走了一半路程,立刻发现局势不对。
自出了三川郡,便各地都是自立为王的队伍。
各个地方的人,都开始自立为王了,小则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多则上万人。
“说是送信,我看我们这是要去送命了。”
公孙义站在产自秦国新郑的高大精良坚固的战车上,车夫屠岸一脸的懵逼地望着这群穿着褐衣短裤,持着武器的庶人。
他们的武器大多都是就地取材,直接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武器有铁镐、铁棍、长剑、木棍,甚至有木锹。
武器虽然杂乱,队伍不严明,纪律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的王头上戴着一个发冠,却是个四十岁的壮汉,眼神阴鸷,仿佛他们这些秦朝的使者欠了他们几百万钱一样。
“你们说,你们是秦二世的使臣,要去给陈涉吴广送信?”
说话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乡村入口处门前土墩上,模样凶悍,却穿着一套黄色的鲜亮的袍服,不知道是从哪里扯来的衣服,衣服很是宽大,穿在他身上十分不称。
但是他竟然能够忍受这样不合适的衣服带来的行动不便,反而以穿上这套衣服为荣。
而他自称是这里的王。
“你不是都已经看了吗?那你还问。”公孙义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在他看来,眼前之人就是刁民一个。
而他身后的这帮人,也都是乌合之众。
可是这帮人却对自己的王拥戴得很,都靠近他道,“大王,这帮人真的是秦二世的使臣,那我们怎么办?”
公孙义只想要回自己的诏书,把东西送达到陈涉手中,只是眼下所见到的事情,实在是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这帮人看起来就是这个村庄附近的居民,其中甚至有女人,还有十二岁的孩子。
他们是全民皆兵,更是以草木为兵。
自立为王,再加上拥有了武装,很快让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人人沉浸在其中,认识不到局势的复杂。
“把他们身上的钱全部扣下来,衣服也给脱了,分给弟兄们穿,武器全部收下。”
王发布了命令。
王的士兵们闻言,立刻上前脱了他们的官服。
公孙义等人带的人很少,对方却蛮不讲理,且人多势众有上千人,他们自然敌不过,于是都乖乖配合被扒了衣服。
就连战车,他们都收缴了。
很快,那王又说,“秦二世,是个好皇帝,但是他只对秦国人好,对我们六国人一般。”
“虽然他赶走了他的父亲离开皇帝的位置,但是我们都认为他做的对,做的好。”
“所以,我们看在秦二世的面子上不杀你们,放你们回去,也是为了给他留些颜面。”
“听说秦二世的年纪比我还小,却是天下的皇帝,拥有两千多万的子民;而我四十五了,却只拥有巴掌大的地方。”
“只是秦二世的位置是他从他父亲手里夺下来的,而我们的位置,却是我们自己夺取的。”
“秦二世从他的父亲手中夺取皇帝的位置,我们又从秦二世的手中夺取他的土地,我们还顺应了秦二世给天下人的承诺,分封诸侯王。”
“只是我们是自立为王的。”
“王侯将相,也不是天生的。这是陈王说的话,现在他建立了张楚的政权,我们所有人都在响应他。”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往前走了,因为从我这里开始,前面的地盘都不属于大秦。”
“秦二世是个很好的皇帝,只治理秦国人就好了,不用治理我们,我们不需要秦二世的治理。”
“你的诏书,我们自己会派人送给陈王的,但是前面的路,建议你还是不要走了。”
就这样,扶苏的诏书被拦截下来。
而公孙义只能穿着亵衣,和自己的士卒兄弟们在一块儿,回去找三川郡郡守。
因为时间、路程、出行工具的原因,公孙义等人出发前,蒙恬还在带兵行军的道路上,可是没有马车,返回去的道路上,却看到了在三川郡带兵过来的蒙恬大将军,还有李信李将军。
普通人,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两位将军的。
但是呢,公孙义却一次性地看到了两位。
蒙恬和李信二人不是第一次并肩出战,所以一路上都很愉快。
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颍川郡,正是秦二世要求大军驻军的地方,这里是韩国腹地,秦国每年光是韩国一国的赋税,就足够满足军队所有粮草需求。
现在秦军的主力部队还在陆陆续续汇集,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够有相当规模的秦军出现在颍川郡内。
而陈郡,恰好在颍川郡和泗水郡中间以南的地方。
泗水郡,不知道是秦二世有意还是无意,之前在这里划了一大块地方作为秦始皇的封地。
在法理上,这里是属于秦始皇的封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二世皇帝却没有要求占领这地方。
李信望着被扒光了衣服,夺走了马车,一路狂奔过来,变得已经像是乞丐的公孙义等人,双手紧握成拳。
“对方是什么人,居然也敢自立为王。”
“他知道王是什么吗?居然这就敢自立了。”
“还这么对我们二世皇帝说话,好大的口气。”
蒙恬很自然道,“山野村夫,自立为王,肯定要想办法先耍弄威权。”
“他们这么做,无非是向我们立威。”
相比于李信的不解,蒙恬显得从容得多。
李信眉毛扬起,十分不屑地道,“那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陈涉吴广的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蒙恬回答说,“也许真的是这样。”
李信不免道,“陛下还是对民众太仁慈了,所以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我就说,民众就不应该接受教育,但是陛下一定坚持要让他们接受教育。”
“就是陛下对他们太好了,让这些刁民自以为是,这就想着篡权夺位了。”
“以后读书了,还能了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天子有了不正当的欲望,会失去权位。”
“可是百姓有了不正当的欲望,做出了不符合伦理道义的行为,难道不会失去他们的权位吗?”
“庶人怎么会懂得,他们的作为和想法是导致天下大乱的根源。”
“如果没有皇帝陛下,没有法律,他们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说话间,李信气魄十足,声音洪亮就好像是雷鸣,在空气里极具穿透性。
所有的士兵都侧目望着他。
“皇帝,那是上天选的。”
“庶人不读书,读书了也不去知晓义理,想的都是荣华富贵,稍有得意,抛妻弃子者比比皆是。”
“无有德行,却要居高位。”
“这就是天下最大的祸源。”
“必须要把这样的人给杀掉,否则他们会蛊惑更多人去造反,那时候就真的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了。”
只是李信不知道的是,若非扶苏的作为,现在的天下比他看到的更乱,甚至于他脚下的颍川郡,都可能完全失守。
更不要说三川郡这些地方。
历史上,陈涉吴广起义之后带兵长驱直入,打到了咸阳城的附近。
但是现在,历史被改变了。
扶苏继位之后,秦国内部的矛盾因为扶苏继位,秦始皇退位;再加上扶苏的北方屯田行为,还有休养生息的政策真正执行下来,以至于好政策的效果在秦国境内立竿见影。
这就导致,秦国的势力强大,大家都知道无法撼动。
再加上扶苏亲自做了分封的决定,分封了诸公子在遥远的地方为王。
这件事成为了这些人暴动造反的名义。
所以他们不会反对扶苏,也不会造扶苏的反。
种种原因让六国人并不想夺取秦国的地盘,但是他们想要拿回他们自己的那一部分。
所以,秦国和六国分庭抗礼是现在中原大地上的基本形势。
除了弱小的韩国、魏国和早就被打残的赵国,剩余的三国都积极谋求自立,坚持要求恢复原先的楚国政权。
而陈涉吴广起义,就是打着复兴楚国的名义,而且还给国家定名为张楚。
现在天下被分成好多份,六国的人很自然地认为自己也该有一份。
即便抢不到地盘,他们也来到远离秦国统治的地方,想要归附楚国。
然而在能够重新出战,继续征伐楚国的李信看来,这帮人还是属于活腻了。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只能有一个。”
“什么异姓诸侯,都是让天下祸乱的源头。”
“既然不遵奉大秦皇室,就不要打着大秦的名义自立为诸侯。”
“这疆土是我打下来的,是皇帝陛下说了算的,一帮刁民,谋朝篡位,居心何在啊。”
当李信说出这番话后,俨然向众人表明了他的立场:他支持“非嬴姓秦氏为王者天下共击之”的协定。
李信能够再次出战,得益于扶苏的提拔。
而他能够作为大秦帝国的将军出征,同样这也满足了他的利益需求。
李信并不贪求什么诸侯的位置。
他是支持秦二世的。
所以在这种大军即将开战楚国情况下,李信公开用了一个最有利于秦二世的借口——非嬴姓秦氏为王者,天下共击,来回复公孙义,也告诉全军将士。
打仗,最重要的是安抚人心,一定要把军心给稳住。
前方正在作乱,双方马上就要作战了。
这公孙义好没眼力见,当着在场这么上百位军官的面,居然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里面有些话,是不能够给现在正在队伍里的军士们说的。
传出去,必定影响军心。
自从被授权领兵打仗,再次征服楚国,李信的心思就全部都在打败楚国上,早就全身心投入了。
所以,他的反应要快于蒙恬。
蒙恬意识到李信是在捍卫秦二世的统治合法性,以此论证此次作战是神圣的,是符合道义的,是有利于天下安定的,是正确的。
否则将士们心思不宁,打仗时必然要出问题。
将士们,一旦来到战场上,就要做到绝对的一条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协同作战,在将军指挥下就要表现得好像是一个人的四肢那样灵活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