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指了指面如死灰的移民局负责人和警长:
“西蒙斯先生,你来得正好。这几位先生凭借一份可疑的、显然是恶作剧的线报,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就强行搜查了我的仓库,结果一无所获。我认为这严重损害了德雷克家族的名誉,并对我个人的健康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我希望你能代表我,向他们的上级部门提出最严正的抗议,并且保留我们追究法律责任和索赔的一切权利!”
“当然,德雷克小姐!”
西蒙斯律师立刻转向那几位官员,用专业的口吻道:“先生们,我想我们需要立刻谈谈关于这次明显程序失当的搜查行动的具体细节,以及后续的处理方案。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比如我的办公室?”
移民局负责人和警长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们知道,这件事已经从一个可能的“执法功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搞不好他们的职位都会受到影响。
陈青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支撑着玛蒂尔达,冷眼旁观着她如何用语言和地位作为武器,将一场致命的危机化解于无形,并反手将了对方一军。
他看着身边这个苍白而坚韧的女人,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不仅活了下来,更在关键时刻,用她的方式,成为了他最强大的盾牌。
“我们回家。”他低声对她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玛蒂尔达点了点头,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乱成一团的执法者们,在他们的惶恐和律师的紧逼下,在陈青阳的搀扶下,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队调转方向,在骑手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混乱的码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仗,他们赢了。
不仅保住了那些华工,保住了陈青阳,更向所有暗中窥伺的势力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玛蒂尔达·德雷克已经重掌权柄,而她身边的那个华人男人,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都受到德雷克家族毫无保留的庇护。
挑战者,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夜色深沉,德雷克庄园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色的台灯。
陈青阳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件、报纸剪报以及用娟秀字体写满笔记的纸张。
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赫然是《关于执行一八八二年排华法案的若干规定》。
灯光照亮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试图撼动这部已经根植于国家法律和民众情绪的恶法,其难度远超一场街头火并或家族倾轧。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林的身影悄然走入。
她看着灯下男人紧绷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走到他身后,温热柔软的双手轻轻搭上他僵硬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起来。
陈青阳身体先是一顿,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林的手指缓慢揉捏,缓解着他肩颈的酸胀。
“我们该回巴罗洛湖了。”
林的声音很轻,“出来太久了。‘家’里需要你坐镇。”
陈青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巴罗洛湖畔的“营地”,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根基和责任。旧金山的繁华与争斗,终究是异乡。更何况,那里有他一手奠定的基础,人、钱都在那里。
半晌,他低沉地“嗯”了一声。
“也该去找老维克多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些关于排华法案的文件,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艾米丽和小罗伯特的婚礼我们已经搅黄了,他欠我们的承诺,该兑现了。”
老维克多,那个狡猾的商业大亨,曾以破坏艾米丽与温特沃斯家族的联姻为条件,换取他的政治与家族立场。
现在是时候去收取报酬了,那批炼钢设备他必须拿到手,而且蒙特雷家族在政界的人脉和影响力,或许能在针对华人社区的某些具体压迫政策上,撬开一丝缝隙。这比直接妄想废除整个法案,要现实得多。
“三天后。”
陈青阳做出决定,“三天后我们出发。”
林的手指没有停,低声应道:“好。这边的事情……”
“霍布斯可以信任,他能稳住大局。玛蒂尔达……”
提到这个名字,陈青阳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的恢复比预想的快,手段也足够。只要她不出意外,德雷克家族乱不了。我们以后保持联系渠道畅通即可。重要的是,我们和德雷克家的这条线,不能断。”
这不仅关乎德雷克对他们资金和人脉上的支持,更关乎那些通过德雷克家族渠道获得微薄庇护的华人劳工。
现在陈青阳和玛蒂尔达已经成为了法律层面上的夫妻,这是他最大的助力。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离开前的细节布置,人员安排,紧急情况的应对方案。
林的思维缜密,补充了几处陈青阳都未曾留意的漏洞。
时间悄然流逝。事情大致商议已定。
林的手指最后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井穴,然后缓缓松开。
“我去准备。”她轻声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她顿住了脚步,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陈青阳重新埋首于文件中的侧影,他的专注,他的沉重,他背负的一切,都落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
林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忠诚,有心疼。
哪个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被分享?
但她知道德雷克家对他的重要性,因为她知道陈青阳想要的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都是陈青阳心里最重要的女人。
玛蒂尔达比不了,安吉拉也比不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拧开门把手,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黑暗中,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大约一小时后,陈青阳将桌上的文件仔细收拢锁好,熄灭了台灯。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走出书房,沿着熟悉的路廊走向主宅的卧室区。
他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那是他和玛蒂尔达的主卧室。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才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