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皱起眉头。
见过吗?
应该不会是现实里见过吧……录像带里有他?
他闭目沉思。
如果自己有印象,那么以他的记忆力,不该会想不起来。
是这个人长得太普通了?
仅仅在那些录像带里一闪而过,于峰也没有处理?
或者说真的在哪里会过面,十多二十年的变化只让他还有当初的影子?
陈冲想了许久,想过自己在各种场合见过的人,想自己来平武后见过的人,却始终没能将这个少年和任何人重合在一起。
乔晴见陈冲皱眉苦思了半天,忍不住劝道:
“别太费神了。先记下吧,等回到利川你再和之前看过的相册、录像带比对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陈冲颔首。
他再仔细看了眼相片,慢慢吐了口气。
……
“……本台消息,前平武市格斗者协会会长吴培南前日坠亡事件已有初步调查结果。在他办公室里以及住宅里发现了大量名家字画,古董藏品,据悉都是行贿者送来。他利用手中权力,多年来操控各种大小赛事名次,无视格斗精神,这次更将魔爪伸向中心城考核,终于败露,畏罪自杀而亡……”
陈冲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摇了摇头:
“树倒猢狲散,什么脏水烂帐都到他头上了。”
“一场大火,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平时哪有这么好的平账机会?有些锅想甩都没几个人能接,结果……呵呵。
“吴培南现在算的受贿金额已经够把他的公司都买下来了,都还没最终定论,再算下去,恐怕都能把平武给买了!
“不少人都高兴得要死,做梦都想感谢你。”
黄远山呵呵笑道。
“考核呢?”
陈冲懒得说这个,转过话题。
“明天。张干事开幕之后就回去了,但现在又已经从十八区过来了。他和袁主任开会讨论过后,决定明天继续,直接决赛——也就是你和郭义风。”
黄远山道:
“你的考核资格不只没有影响,另外好些人都退了,郑涵金光耀什么的,后面的名额都不要了,败者组直接解散。”
陈冲缓缓点头。
几天的平静下来,他终于确定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后,并没有什么后果。
很荒诞,也很合理。
第二域限的格斗者,在卫星城范围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撮,真正的统治阶层。
这个阶层内部争斗,分出结果后,那胜者就代表合理合法。
哪怕陈冲什么后续都没去管,他也自动合法了。
确认真正的麻烦没找上门,陈冲也就放弃了后手——
他这两天,实际上随时都准备直接联系谢无双,他有她的私人号码。
许多人都有后台有大腿,不过陈冲相信,自己抱的这根比他们的都粗壮。
以谢无双的身份实力,可以轻松摆平这边的任何麻烦。
但看样子没这个必要了。
陈冲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隐隐觉得,联系谢无双比其他事情都麻烦得多。
请她出手的代价,恐怕是自己很不想接受的。
更何况这种小事找她,实在是贵人贱用……她或许不算贵人,但理是这个理。
黄远山又兴致勃勃的说道:
“陈老板,你准备好和郭义风斗了吗?”
“需要准备什么?”
陈冲问。
黄远山愣了一下,哈哈笑道:
“够狂,够自信!倒也是,以你刚刚的战绩,该担心的是他才对。
“不过郭义风和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
“他自小嗜武成狂,天赋异禀,年纪轻轻的就踏入第二域限。
“他本有去中心城武大学习的机会,但听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和他老子赌气,非要在家钻研家学。
“结果就这样在平武,练着他们巨浪武馆的功夫,他还是练到了后期,这才说准备去中心城了。
“他老子郭德海是平武老一辈的高手,几十年了一直都是五境后期。
“虎父无犬子,他儿子现在精研郭家功夫,早有人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是同境无敌。
“传言他上门挑战过吴培南,但胜负结果没有外传,一丝一点儿的消息都没有。”
黄远山大有深意道:
“这本身就说明些什么了。”
陈冲回忆起郭义风在考核上几次出手,摇头道:
“没看出来那么厉害。”
黄远山翻白眼道:
“他来考核就是走过场,跟玩也差不多。大概只有你能让他高看一眼。”
陈冲点头道:
“行,我瞧瞧他能不能让我高看。”
黄远山搓搓手:
“所以,你有把握吗?伤势还影响吗?”
陈冲看着他,若有所悟:
“你还开赌场?”
“我名下都是酒店……”
黄远山笑眯眯道:
“陈总,透个口风,几成胜机?”
陈冲起身,往办公室外走去:
“把别人放在你那的东西折了,全部押我。”
黄远山怔了一下,重重一拍大腿,哈哈笑道:
“好!押你就对了,押你真是押对了!”
……
第二天。
平武市体育馆。
场馆内早就为决赛专门布置了一番,擂台搭了特制的合金板,场边同样竖起了防护,观众席前三排皆空出来不许坐人。
三排之后,则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连过道都插不下脚。
按理说是不能进来这么多人的,但前两天的事件之后,不少人知道些小道消息,就一定想来看看。
而这种人往往都是有点儿实力,于是没奈何东一个关系户,西一个多塞钱,门检就放进来越来越多的人,直到将这里挤成过年时的庙会一般。
“你们说谁会赢?”
“肯定是巨浪武馆的少馆主了!听说他的惊涛呼吸法已经推陈出新,打破常规,比郭德海馆主更进一步,连中心城的武大教授都无比欣赏,专招他去读研究生!”
“是啊,郭义风从小就是平武有名的天才,这么些年不只没有像有些人一样半途庸碌,反而越发厉害了。他已经从天才变成平武真正的高手,我看郭德海将巨浪武馆进军中心城的希望全都放在了他身上。”
“陈冲虽然是一匹黑马,但太倒霉了,刚好碰上郭义风终于要离开平武,只能屈居第二。”
“我看未必……前些天的事情,你们不知道吧?”
“有什么稀罕的,不就说是陈冲动的手吗?”
“什么动手?”
“就吴培南,说是下面那个家伙杀的。”
“什么?”
“真的?不会吧。”
“有水分的。莫说吴培南先和拱卫者的几个野人火拼受伤,最后到底发生什么、谁弄的他都不知道。就算真是他干的,郭义风老早就挑过吴培南了!”
“这样吗……怪不得赔率都是四六开,我还说陈冲凭什么能占四成。”
“也就是小道消息满天飞才轮到他占四成,要是考核再晚,等这几天热度一过,他会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
黄远山听到观众席热火朝天的议论,暗自一笑:
“为什么四六开?因为我调的!不然让你们都押对了怎么办?”
他看着场上站着的两人,既得意,又不自觉地在满场为郭义风加油的声音中担忧起来:
“费了那么大功夫,垫了老多钱,你应该不会输吧?希望你不是说大话……”
擂台上。
陈冲对面站着一个极英俊的青年,正是郭义风。
郭义风卖相极佳,就像是格斗明星活脱脱地从电视里走出来,他头上留着一头碎发,其下剑眉入鬓,眼如含星,鼻梁高挺,面容线条如刀削般凌厉,气质更是锐利非常。
“郭少馆主!加油呀!”
不少女声尽情的呼喊着,显然他拥趸不少。
而另外些则尽是和巨浪武馆有关的人,同样大声呼喝,为郭义风喝彩加油。
一时整个体育馆好像全都是郭义风的人,陈冲是客场作战,被淹没在震掉场馆天顶的山呼海啸之中。
郭义风目光灼灼,如同刀子般射向陈冲,嘴上却微笑道:
“希望观众的热情不会影响你发挥。”
“无妨。”
陈冲随意道。
郭义风眼睛一亮,认真道: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过两手了,能在决赛和你碰到,这次才不算无聊。只是没想到,决赛前还有这么多事情……你真让人刮目相看。”
“好说。”
郭义风一挑眉:
“这么冷淡干嘛?咱们身为武者,棋逢对手,难道不该高兴高兴?”
陈冲看他一眼:
“拦我的人中,应该有你们一份吧。”
郭义风脸色微微变化。他顿了一下,却是坦然道:
“有。我自觉能凭实力拿到冠军,但老辈子认为规则第一,我拗不过他,也很不情愿。
“所以前段时间,他也给吴培南打过电话。
“但后面就没有了,因为没必要。”
陈冲倒是意外他的坦诚,微微颔首,道:
“还是老辈子考虑的长远,可惜没成功,你和冠军无缘了。”
郭义风愣了一下,哈哈笑道:
“我等不及了!”
他挥手让裁判退到一边,看向陈冲,兴奋的问:
“你先还是我先?”
“来。”
“那就小心了!”
郭义风话音刚落,身形唰的一下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又如同闪烁般直接出现在陈冲面前,掌刀上燃着淡蓝的劲气,无比犀利的劈向陈冲脖颈!
他根本不和陈冲客气,一来就拿出了真功夫。
毕竟他知道前几天的真相,面前的人绝对是一个劲敌!
陈冲迎着那掌刀,不慌不忙,却是两拳同出。
他左右手皆亮起金色的劲气,左拳一竖,像是随意放在那里,但郭义风掌刀劈来,手腕必经他拳锋所在;
而他右拳直直推出,无花无巧,就是打向郭义风胸口,好像是没练过什么功夫的人急怒打人一般。
这看似简单的应对却让郭义风脸色一变,掌刀咻的划过一个圆弧,放过陈冲,却回到自己身前,啪的拍向陈冲的拳头。
拳掌交锋,淡蓝劲气猛地暴涨,一下盖过陈冲拳锋金芒,好像将他淹没进去。
观众正待欢呼,下一刻,郭义风却突然退了一步,双掌横在胸口,凝重的看着陈冲。
好重的拳,好强的劲气……他眼神闪动。
陈冲击退郭义风,并不迟疑,他垫了一步,一拳飞出,又像是普通拳击技法的直拳,外看简明,威力内藏。
但面对这记拳头,郭义风完全不敢大意,手掌上蓝光大炽,水劲柔韧,将陈冲的直拳给挡了下来,身躯巨震。
然后他又退一步。
而几乎同时陈冲便进了一步,就像是试探够了,一套组合拳连环轰出,骤然加速,直接化作道道金色的残影,如风如雷!
眨眼间金色拳影就覆盖了郭义风的整个上半身,不给他留任何喘息之机!
郭义风凝神应对,一双映着蓝光的手掌也是忽然上下翻飞起来,周身掌影交错,他就像长出了八只手臂同时抵御,竟将陈冲狂猛的组合拳全部挡下。
砰砰砰砰砰——
拳掌相交,劲气轰鸣之声不断炸响,震耳欲聋!
蓝色劲气如同水波,在郭义风上身荡漾开来,两人拳掌的幻影连成一片,劲气横飞间像是金色的火焰在水做的盾牌上疯狂燃烧。
观众无不屏息,看不清的目眩神迷,看得清的更是头脑发晕!
这两人的实力,强得吓人。
“这劲气运用,是后期!这陈冲果然也是个五境后期!之前的事情不假……”
“如此年轻,如此厉害,他好像就二十出头?比郭义风还要年幼。”
一位老武师苦笑道:
“看他们两人动手,让我觉得这么多年白活过去。”
一名相貌威严的武师则在议论中保持着沉默,旁边的人看他脸色,宽慰道:
“郭馆主,义风这根骨,这实力,比对面那个积累更厚,应该能笑到最后。”
郭德海缓缓开口: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是……他盯着场中,却不是盯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而是看着另外一个年轻人,眉头颤动。
场上砰砰的炸响如同雷音,劲气的余波击打在合金板上又荡回来,像是无数烟花在场中燃亮!
陈冲和郭义风眨眼间对过百余招,在大部分观众眼中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战得酣畅。
然而陈冲实际上还没真正拿出罗汉伏虎术,仅是凭借部分已经融会贯通的拳理,就和郭义风斗得游刃有余。
郭义风每十招不到,就一定要退一步卸力,渐渐的自己先感到了颓势,心中一时如惊涛骇浪:
“他的拳怎么这么快、这么重?那好像不是功法,就是拳术理解……他的境界明明没我高才对。这拳头怎么打的?”
他既惊讶,又好奇,甚至还想模仿,但陈冲完全没留给他这个空闲。
越来越大的压力如真正的巨浪,让郭义风逐渐喘不过气,只能全神应对,不敢再有任何留手了。
他打着打着,突然退后一步,似下定某种决心。陈冲正要追击,就见对手一吸气,场上起了涛声。
就像一条长河被郭义风一口气吸入了肚里,又在他的胸腹之间轰鸣。
郭义风猛地瞪眼,舌绽春雷:
“看招!”
他掌上的蓝光忽然收敛,全部聚集在双掌掌面,不再毫光毕露。
这样反而将劲气的威力全数凝聚在掌心,而他一喝一挥,比之前强得多的劲力便从胸腹生发,顺着大臂一直传导至掌上。
郭义风再喝一声,炽亮的手掌穿透陈冲面前的金色拳影,直印向陈冲心口!
陈冲感到了那一掌上的磅礴力量,就像是大江起潮时的惊涛骇浪,轰鸣着向自己压过来。
他神色深沉,拳头倏然从腰胁飞出,像是一杆长枪,啪的甩出来,不偏不倚,不用花招,直指郭义风掌心。
长枪分开潮浪,拳锋止住掌光,湛蓝的潮水像是被这一拳镇住,在陈冲面前骤然停下。
而后退潮。
郭义风一击不成,眉头倒竖,再喝一声,另一掌猛然推出,又是巨浪起伏!
陈冲不动声色,同样以和之前拳头一般无二的另一拳回击,拳锋所向,分潮破浪,潮音顿止。
郭义风见状再吸一口气,胸腹都明显鼓起,随后他双掌啪啪啪连绵不绝,如同长江大河一浪连着一浪,竟一口气拍出九掌来!
刹那间,陈冲面前好像有一道如山峰如城墙的巨浪,当头盖过来!
这般威力的掌法竟只一口气使出,郭义风的实力这才完全展现,分明还在吴培南之上。
观众发出无数惊呼,就是他们都感觉自己身处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数十米的海啸巨浪似乎马上就要向他们压来!
陈冲眼神微眯,迎着那巨浪般的掌势,却是双拳同收。
而后,他将拳头平平推出,就放在面前,如一道万古礁石,岿然不动。
拳掌将要相交的前一瞬,整个体育馆好像都变得寂静空旷,再无一丝声息。
然后。
海啸猛然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续九道恐怖的炸响!
一瞬之间,郭义风就和陈冲的拳头对了九次。
惊涛骇浪拍在礁石上,炸成漫天银白细密的水光!
蓝色劲气再度淹没陈冲,如同深海的漩涡疯狂的冲刷着他,这般劲力已不像是第五境!
观众无不屏息凝神,浑身战栗,看到这样的战斗都是激动不已,一瞬不瞬的等着结果。
但他们心里已经有了预想,这样的掌势下,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抵御吧?
然而几个呼吸之后,潮水退散。
淡金色的礁石仍然在那里。
郭义风脸色煞白。
他的掌法没能击破礁石。
陈冲的拳头直接冲散了巨浪。
郭义风已是凭借独创的呼吸法和更高的境界,催动了十二分的实力。
就是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就是吴培南,或者他父亲,也接不下这一招。
而陈冲不止接下来了,似乎还有余力,甚至是游刃有余。
这怎么可能?
郭义风眼神震动,然而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面前一花,陈冲踩出一步便到了近前。
一拳如电击出,又精准的停在郭义风喉头前一寸,陈冲望着对手失神的双眼,道:
“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