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他们如何转向。
如何试图欺骗自己的感官或灵性。
四周那层涌动的粉色薄雾。
最终都像是一条被固定了流向的河道。
只指向同一个终点——
那栋在雾气中巍峨耸立、灯火通明的别墅。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三人。
没有人说话,但在极度的生存危机压迫下。
三名非凡者的思维都在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的死局。
伦纳德·米切尔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袖口,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所用的词汇,让他感到了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胃”?
老头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被某种东西吞下去了?
这不是简单的迷路,也不是常规的灵性墙。
这意味着他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在概念上已经不再属于贝克兰德的郊区。
而是成为了某个庞大存在的“消化器官”。
这究竟是什么级别的灵性封锁?
哪怕是当初在廷根面对那个邪神子嗣,也没有这种无路可逃的窒息感……
艾辛格·斯坦顿用力按住了嘴角的烟斗,那双锐利如鹰的老眼在雾气中不断扫视。
作为大侦探,他强迫自己摒弃恐惧,用纯粹的逻辑去拆解现状。
没有直接的攻击。
如果是为了杀戮,刚才在树林里鬼打墙的那十分钟,足够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发动无数次偷袭。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路径的不断篡改,只有方向的强行修正。
这就排除了野兽式的“捕食”。
艾辛格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雾,目光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袭击我们。
而是像赶羊一样,不断修正我们的路线。
逼迫我们走向那栋房子……
这不是“狩猎”,这是“圈养”。
或者是某种充满恶意的……“邀请”。
除了进屋,我们别无选择……
奥利安面无表情地合拢了,掌心那块已经报废的怀表。
将那些飞溅的水晶碎片,连同表壳一起塞回了口袋。
他的脸色沉凝,往日里挂在嘴角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压迫感……堪比贝姐……
真的是一位半神?
不。
奥利安在心中迅速否定了这个推测。
如果是贝姐那种级别的半神,亲自出手。
哪怕只是随手一击,碾死我们这三个序列7,就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哪怕是为了取乐,也没必要玩这种低效的迷宫把戏。
既然没有瞬间致死,说明主持这里的不是具体的“人”。
而是某种只有规则、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
某种拥有高位格,却处于难以操控、或者副作用极大的封印物?
还是某种古老仪式,残留的防御机制?
无论哪一种,停留在大门之外的雾气中,不仅无法破局。
反而会持续消耗灵性,直到被这只“胃”彻底消化。
唯一的生路,就在死地之中!
三人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不需要进一步的确认。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老练,让他们瞬间做出了共同的决断。
伦纳德率先迈步,风衣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走到那扇门前,戴着红手套的双手按在门板上。
灵性灌注全身,做好了迎接地狱烈火或怪物突袭的准备。
艾辛格紧随其后,手中的烟斗微微抬起,那是随时可以触发攻击的姿态。
奥利安则退了半步,站在两人的侧后方,手中悄然摸向了怀里的笔记。
随着伦纳德发力,沉重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并没有预想中的恶臭腥风。
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恐怖怪物。
在门缝开启的刹那。
一股足以驱散所有寒意的温暖热浪,混合着令人恍惚的香气,瞬间吞没了三人。
奥利安踏入其中的第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一滞。
这本该是地狱的最深处。
但眼前展现的,却是一幅极度温馨、奢华。
甚至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古典油画。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暖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昂贵的红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湿冷。
空气中没有一丝血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上等红茶发酵后的醇香。
以及刚出炉的、带着浓郁奶香的黄油曲奇的味道。
这种极其生活化、极其正常的温馨感。
让见惯了血肉横飞场面的伦纳德,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声音。
在大厅角落,那台巨大的留声机正转动着黑胶唱片。
金色的铜喇叭里,正以一种近乎震耳欲聋的音量。
播放着罗塞尔大帝那首著名的、象征着欢愉与盛典的圆舞曲——
《蓝色多瑙河》。
优美、宏大、令人陶醉的旋律,在封闭的大厅内回荡。
每一个音符都洋溢着幸福与热烈,仿佛正在举行一场庆祝新生的盛大舞会。
而在大厅中央,在这欢快得令人想要转圈的节拍中。
几十个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正成双成对地随着音乐起舞。
男士穿着燕尾服,女士穿着拖地长裙。
他们的舞步优雅而标准,旋转、跳跃、进退。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配合着圆舞曲的节奏,仿佛一群沉醉在艺术中的贵族。
如果忽略掉这幅画面中那个唯一的、致命的“违和点”的话……
他们……都没有头。
几十具无头的身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翩翩起舞。
那一幕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男士的燕尾服领口上方空空如也。
女士璀璨的钻石项链挂在光秃秃的锁骨上。
他们的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涌,没有狰狞的伤口。
只有一片光洁如镜的、呈现出瓷器般质感的平滑皮肤。
仿佛他们生来就没有头颅。
仿佛“没有头”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才是真正的优雅。
《蓝色多瑙河》的高潮部分来临,乐曲激昂澎湃。
那些无头的舞者随着节奏疯狂旋转,裙摆飞扬如花朵绽放。
这一幕是如此的诡异,又是如此的具有一种病态的美感,一种极致的秩序下的疯狂。
伦纳德感觉自己的灵性知觉正在尖叫。
这种“极度的正常”与“致命的缺失”所构成的恐怖谷效应,让他握着门把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欢迎光临。”
一个听不出男女、仿佛腹语般的虚幻声音。
突兀地穿透了宏大的音乐,钻进了三人的耳朵。
顺着声音的方向,三人僵硬地转动视线。
在大厅正中央,正对着壁炉的一张酒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层层叠叠、繁复精美的蕾丝白裙,背对着门口的三人。
她的坐姿端庄而优雅,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良好的贵族教养。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似乎正在细细品味这惬意的下午茶时光。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只巨大的、有些破旧的泰迪熊玩偶。
没有血腥,没有尸臭。
只有温馨的下午茶,只有跳跃的炉火,只有欢快的圆舞曲。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奥利安这种以“欺诈”为生的非凡者,都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或者是感受到了客人的到来。
那位少女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发出怪物的嘶吼。
她缓缓地、动作极其流畅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叮。”
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
这细微的声音竟然穿透了轰鸣的交响乐,清晰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然后,她站起身。
双手优雅地提起两侧的蕾丝裙摆,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极其标准的宫廷礼仪动作,每一步都像是经过尺子的丈量。
她面对着站在门口、浑身僵硬的三位不速之客。
双腿微曲,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的淑女屈膝礼。
直到她彻底转过来,正面对着灯光的那一刻。
那个隐藏在温馨之下的最大恐怖,终于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三人面前。
她也没有头。
那原本该长着脑袋的修长脖颈之上,是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肤。
就像是从未长过头颅,或者是被某种神迹般的力量完美地愈合了。
那里没有一滴血,只有如大理石般苍白细腻的肌肤。
她明明没有眼睛,那片空白的皮肤却仿佛在充满好奇地“注视”着大家。
她明明没有嘴巴,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却仿佛在展示一种热情好客的“微笑”。
留声机里的《蓝色多瑙河》还在欢快地播放,管弦乐的轰鸣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愉之中。
那位无头的少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