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历194年。
桃源山上,又是一年开春。
所谓满山桃花霜青峦。
桃源山府里,上了年纪的老猫,正卧在墙沿上晒着太阳,一面晒暖了,就翻个身晒另外一面。
小团子也跟着爬上了墙沿,在旁边学着老猫翻身。
扑腾两下,小手一个没抓稳,像是个球一样扑通落在地上,还弹起来一下。
摔得屁股生疼,呆愣愣的看着老猫在墙沿上甩尾巴。
距李无缺入山已有三年。
除了看起来没怎么长大的小团子,每个人身上都有些变化。
李无缺的身子骨壮实了不少,不再显得干瘦。
他盘坐在院落里,进行着长春功的吐纳。
灵气于四肢百骸间涌动,每次灵气的冲刷都让经脉更加粗壮几分。
周围层层叠叠的落叶在他周遭被聚拢、飞旋,发出沙沙声响。
学练气之法,最难的部分其实是参悟,明白其中奥妙的过程就是悟性再好,也需要不少时间。
而有了上一世修行经验,练气的过程其实都已参透,没有了开悟的麻烦,相当于做题连‘解’都没写,直接写了答案,还不扣分。
再走一遍来时路,筑基前的修行直接变成了破解版。
三年的时间,虽是伪灵根,但修为已偷偷超过了传承了前师兄单属性天灵根的现师姐小鸢。
不过在修为的外化上,李无缺一直刻意压制,保持着看起来和师姐的练气五层差不多的灵力波动。
哪怕桃源山里,师父、师姐、小团子他都能信得过,但任何事,多些谨慎为好。
就像师父那时候介绍师姐,也只是说了师姐叫小鸢,并没有把她新垣的本姓告诉自己,防着招惹麻烦。
桃源山上的岁月静好,是从未去争过什么,又与山门附近的百姓相处融洽。
可真正求取机缘的修仙之途,特别是筑基以后还想走得更远结丹乃至飞升,真可谓得机关算尽,九死一生。
别说桃源山这样的小山门,就是有一整个大宗门做根基的修士,稍有不慎,也是万劫不复。
比如自己上一世的师兄,小鸢的父亲新垣青山,原是大乾第一宗天行剑宗的嫡系血脉。
约莫百年前新垣家老祖化神飞升,飞升后要在仙界渡上一段时日稳定神魂后,方才能再回人界。
仙界一日,地上一年,无人知道老祖这一走要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天行剑宗的仇家组成逆剑盟,赌在其老祖飞升,宗门长老因护阵元气大伤时,攻入天行山。
师兄的族人落了个十不存一,尚在襁褓里的他因为被母亲藏在一口枯井里才躲过一劫。
追杀持续了几十年未停,为了躲避仇家师兄才与自己一起开辟了这山门。
只可惜十五年前,又被寻上,师兄夫妻双双死在了告发者的手里,他们的女儿新垣鸢鸢那时候也不过三岁。
求仙之路上的危险,对家世显赫者尚是如此,更别说自己这样的野小子了。
作为带着记忆轮回的轮回者,也必须警惕那些精通天演术的修士,别被发现轮回的秘密。
如此特殊的体质,很大概率成为稀有法器炼制的材料,还能无限重生,产量潜力巨大。
以材料的身份备受追捧嘛?
这不比死了还难受。
于是李无缺给自己定下了规矩,绝不去主动招惹因果,绝不抢有危险的机缘。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修仙者以身犯险,大都因为寿元有限,难悟天机。
但自己寿元用尽、意外身亡,只要再开一把就是。
一世一世的轮回,就成了一种另类的长生,在这不起眼的桃源山里慢慢修行,每一世都会有更好的天赋和更多的经验。
愚公移山,总能成功。
时间嘛,有的是。
不过这无限的轮回长生,有也相应的要经历更多的离合悲欢,得尽早习惯,不能留下心魔。
所以至少对现在的李无缺来说,也自知修心的重要程度,比起修道更甚。
院里的亭子下,师父青元子一手揉着胸口,一手提着酒葫芦,时不时抿上几口。
这三年来,他的变化不小。
本来只是有些花白的头发,如今完全找不到一缕黑发,嘴角眉梢的皱纹也一道一道的刻的更加清晰。
老的过于快了,以至于有时候李无缺觉得青元子这像是一夜白头。
他手上的酒葫芦,也越换越大。
青元子走到李无缺身旁,
“很好,无缺,你的悟性,比为师所见的许多大宗门弟子都要强上许多。”
“哪里的话,都是师父教的好。”
“害,为师哪有教你什么,你这悟性,换个大宗门,恐怕都能准备筑基了,哎,可惜这伪灵根大宗门不愿意收。”
“弟子还是更喜欢桃源山。”
青元子笑笑,拍了拍拂尘,
“无缺,也差不多时间了,去收拾东西,我们过几日下山义诊,也要寻些培元草,给你和小鸢准备筑基丹。”
“现在我和师姐才练气五层,准备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不会的,很多事情最好趁早做,刚好现在为师有时间,再晚些就该来不及了。
对了,马上开春,去后房里找几卷朱笺纸,下山可以写些春联,宋家庄的义诊处也得挂上,好有些烟火气。”
在后院的小鸢听见师父师弟在讨论下山的事情,也快步走了过来。
三年的时间,刚认识时候好色又势利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生得高挑精致,出落大方。
就算是在这山里修行之余整日和个村姑一样,不是在照顾小团子,就是在各种家务杂活里忙上忙下,虽少了几分大宗门嫡女本该有的贵气,却依旧是骨相极好的美人底子。
少女走到一旁,接上师父的话茬,
“师父,我们下了山,年关都已经过了,宋家村的宋举人该是会帮我们写对联,那些不在宋家庄没办法贴春联的人家他都给帮忙操持,总不能给我们这山里下凡的仙人空着吧。”
青元子摇了摇头,
“小鸢,我们下山是去布医的,宋举人家里去年就开始开医馆了,面上和气是会给,但自是不愿意我们再去,就不会帮忙写了。”
小鸢听着有些不服气,
“师父啊,我们这些练气的就算了,你可是筑基仙人,仙人的面子他们怎么敢不给?”
青元子把手中的酒葫芦放下,
“仙人一旦近了人间,就是人了,无求无畏于你,凡人怎会当你是仙呢。”
“哼,那些凡人蠢得很,连筑基练气这些修行的阶段都不懂,自是不知道筑基仙人是何等厉害。
方圆百里,哪个修为能高过现在的师父,我说师父就是跟那些凡人走得太近,亲近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了呗。”
青元子听完自己这个大徒弟所说,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
“徒儿,你该明白凡人和仙人,没什么不一样。
筑基之上,有金丹,元婴,乃至化神飞升,一境压一境,跟那些天外仙比,我们何尝不只是活得久些的蝼蚁。
难不成他们杀我们,就天经地义,我们就该予取予求,不能争之?
你若用修为压人,人就该用修为压你。”
小鸢思索了片刻,反应倒是快,
“可是我不用修为压人,别人也会用修为压我呀,我爹躲了一辈子,最后是死在修为太低,而不是死在他用修为去压别人。
本就拳头大的有道理,如果是我,我就用实力一层一层爬到最高,压得别人不敢抬头,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青元子皱着眉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样的心态会将她带到危险的境地。
但他才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顿住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嗯,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