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
白煜泽打了个哈欠。
如果是往常,他现在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但今天不行,
要是放了班长的鸽子,指不定就得被做成活化石,沉进东京湾的那种。
几分钟后,
白茶千夏出现在他桌前,十分轻描淡写地说道:
“走吧,去我家。”
“啊?”
白煜泽稍微惊楞了一下,“学校里面不是有钢琴吗?”
“有吗?”
白茶千夏歪着头看他,眼眸中带着些许疑惑。
白煜泽十分认真地点头:
“有的。”
白茶千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调侃道:“我家又不是虎穴,怎么感觉你很害怕的样子?”
“班长,你不是废话嘛。”白煜泽一脸无辜,“我连早餐都快吃不起了,哪见过什么大世面?等下去到富人区,一惊一乍的,那丢的哪是我的脸,明明是班长大人你的脸面。”
“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白茶千夏撇了撇嘴,随即话锋一转,“可是你有钢琴房的钥匙吗?我可是听说钢琴老师很严肃的,对钢琴更是十分爱护,下课以后谁都进不去。”
白煜泽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班长,你这不是对学校的钢琴社挺熟悉吗?”
“没办法,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圈子要去融入。”
白茶千夏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
“后来发现根本融不进去,我干脆就摆烂了。喂,别转移话题。现在放学了,钢琴房没有钥匙可进不去。”
白煜泽没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地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掏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转。
白茶千夏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
白煜泽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
十五分钟前,
下课铃还没响,
白煜泽的身影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一扇挂着钢琴房的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进。”
推门而入。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黑色的三角钢琴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钢琴前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袭素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抬起眼,
看向白煜泽。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音乐系的甄老师。
以严苛著称,
对学生冷面无私,按规章办事,从不讲人情。
据说有人见过她对弹错音的学生整整训了半个小时,训得那女生当场哭出来。
但也有人说,
她年轻时是公认的钢琴天才,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放弃了舞台,来学校教书。
“有事?”
白煜泽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甄老师好,我是深渊生物结构系的白煜泽。这个星期我想借钢琴房的钥匙,排练一个节目。您放心,我每天都只会在放学后过来,并且会很好的爱护好音乐器材的。”
甄老师看着他,
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节目?”
“《破茧》,我自己写的曲子。”
白煜泽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轻声补充道,
“但我又担心上台会出丑,所以特意请穆教授帮忙改过几处,他跟我说如果演奏不出差错的情况下,应该评个入围奖问题不大。”
甄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穆教授?”
“嗯。”
白煜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乐谱,双手递过去,
“这是他帮我标注的版本,您看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继续改进的吗?”
甄老师接过乐谱,目光落在上面。
对方看的很认真,
就像是在看自己编撰的曲子一样。
三秒。
五秒。
十秒。
窗外有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阳光在钢琴上跳了跳。
甄老师终于抬起头,最终把乐谱还给白煜泽。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钢琴上。
钥匙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用完了,放回原处。”
甄老师的面容依旧很冷,但眉宇间的那层薄雾似乎淡了一点,
“穆老师已经把不足的地方都修正好了,只要演奏的人水平不差,这首曲子应该还是可以获奖的。”
“甄老师,我会努力的。”
白煜泽接过钥匙,并道了声谢。
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句轻轻的话:
“有心了。”
白煜泽脚步顿了顿,随即微微点头。
身后,
琴声轻轻响起,是一段他没听过的旋律,温柔得像在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下课铃声刚好打响。
穆教授喜不喜欢甄老师,
白煜泽不知道,
但是,
甄老师是穆教授绝对是有好感的。
这一点从甄老师平时的对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不管对任何人都是能省就省,但跟穆教授说话时,明显可以听出她的话语要多上不少
——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这是一间很小的琴房,
小到只放得下一架立式钢琴和两把椅子。
但正因为小,
阳光才能填满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味道,混着老木头特有的气息。窗外能看见校园里的樱花树,叶子被照得透亮,偶尔有鸟叫,很短,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落的声音。
白茶千夏站在门口,一脸新奇地看到白煜泽到钢琴面前坐好。
之前她也是听自家咖啡厅店长说过一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对方弹琴。
白煜泽稍微调试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班长,你帮我听一听,到时候弹这首能不能震惊所有人。”
白茶千夏挑眉。
这么自信?
她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一副评委的姿态:
“行,开始吧。”
白煜泽的手指落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白茶千夏愣了一秒,然后她笑出声来,给白煜泽一记漂亮的白眼,
“这就是你准备去参加校年庆的曲子?”
白煜泽回头看她,耸了耸肩,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好啦,不开玩笑了。”
他转回去,
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然后他弹了,那是一首白茶千夏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对方没有说名字。
或者说,
名字就是白煜泽报的那个节目名字《破茧》。
曲子一开始很轻,
很慢。
右手在高音区徘徊,一个单音,又一个单音,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摸索。左手只有偶尔的和弦,轻轻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微微颤动。
然后旋律开始爬升。
右手不再是一个一个的单音,而是连成了线。那条线往上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在挣脱,在撕开一层看不见的壳。
左手的和弦变得密集了,低沉了,像是心跳在加速,像是血液在奔涌。
白茶千夏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首曲子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的。但她听着,却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展开——
她看见一只虫子在黑暗里蠕动。它很小,很软,很脆弱。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只知道爬,一直爬,在潮湿的泥土里,在腐烂的落叶下,在看不见光的地方。
然后它开始吐丝。
把自己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黑暗。
安静。等待。
然后——
钢琴的音色忽然明亮起来,像是心跳终于撞破了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翅膀。
皱巴巴的翅膀,在阳光下慢慢展开。
风吹过来。
翅膀干了,
它开始飞了起来。
曲子在这一刻变得开阔。
右手在高音区盘旋,回旋,像一只蝴蝶在阳光里打转。左手的伴奏变得轻快,跳跃,像是风托着它,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托着它。
它飞过泥土,飞过落叶,飞过那些它曾经爬行的地方。
它往下看。
那个壳还在那里。空的。破了一个洞。
它没有回头。
曲子的最后几个音,右手慢慢降下来,一个音,又一个音,像那只蝴蝶落在一朵花上。
轻轻的,稳稳的。
结束了。
琴房里很安静。
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灰尘还在光线里慢慢飘。
白茶千夏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在想什么?
白煜泽,
这是在隐喻过去的自己吗?
“班长,你觉得怎么样?”
白煜泽转头看她,脸上带上期待的笑容。
白茶千夏眨眨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还行吧,也就比两只老虎好那么一点点。”
白煜泽嘴角微微扬起:
“那班长给打几分?”
“六十分,不能再多了。”
“啊,这么低?”
白茶千夏看着他,缓缓说道:“因为你说这是给我准备的惊喜。结果我听完,心里有点堵,这叫惊喜吗?这叫惊吓。”
白煜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下次给班长弹一首《小星星》。”
“滚。”
白茶千夏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樱花树。
“白煜泽,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这东西在枫叶区,那就是人人家都有的普通玩具,但是在鹦鹉区或者邗江区,这就是正常人所承担不起的开支了。更何况,这曲子,不是随便谁都能写的吧。”
“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传来了白煜泽似是回忆的声音,“跟一位老爷子学的,姓沈。以前住我楼上。”
白茶千夏等了一会儿,白煜泽没有继续说。
她没追问。
这个人倒不是白煜泽编的,是真有这个老爷子。
刚来冬青市的时候,
他肯定是需要先观察这个市区是否适合自己和欧卡桑潜伏和生存。
刚开始,
他在鹦鹉区边缘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地下室。
窗户一半在地面上,
能看见路人的脚走来走去。
楼上住着一个老人。
姓沈。
瘦高,背有点驼,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拎菜的时候手在抖。
两人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那个晚上。
他在地下室里听到一声闷响。
从楼上传来的。
白煜泽也没有多想,继续宅在家里看书,直到欧卡桑忽然说有个食物快死了,要不给她当饭后甜点吃了吧。
白煜泽翻了个身,
然后爬起来,
上楼。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老人倒在地板上,旁边倒着一把椅子。老人的身体在抖,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能动,死死盯着他。
白煜泽帮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邗江区医院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不去的。
一去就代表着他要付医药费。
但最后,
他还是跟着去了医院。
医生说,
渐冻症,晚期。
这次是突然失去行动能力,摔倒爬不起来。
问家属。
老人说没有家属,通讯录里几个号码,打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说不认识,直接挂断。
白煜泽沉默了一下,
算了,
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陪着对方在医院待了一夜。
后来老人出院了,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医药费和救助费用。
白煜泽没要,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类的灵魂,也许是为了获得好名声,可以更好的在冬青市这边潜伏下来。
日常生活中,
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给对方多做了一份,反正他和枼月都是怪物,没有谁真的是靠这一碗活着。
但是那个老人就不一样了,从医院出来后,身体明显僵硬了许多,走路慢,手抖得厉害,连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每次送过去,
老人也不说句谢谢,但每次都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对此,
白煜泽也懒得跟他计较。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
老人忽然问他:“你想学钢琴吗?”
白煜泽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架钢琴,很大,黑色,上面盖着一块布。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个。”
白煜泽想了想,自己天天做饭,帮忙照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学个钢琴好像也不过分。
他便点了点头,
“行。”
平时,
老人看上去明明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会死的模样,
但是一教起钢琴来,
那就完全变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脑子也清醒了:
“手指抬高!”
“不对!重来!”
“你是猪吗?一个音阶练三天还弹不利索?我TM教了一辈子钢琴,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白煜泽听着,
也不反驳。
只是第二天老人吃饭时,一边吃一边辣的吸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白煜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怎么了?”
老人也是嘴硬得狠,“……没事。”
往后的日子,
两人就这样相互折磨,
白煜泽学习钢琴被骂了从不反驳,对方吃到辣椒了,也绝不服软。
直到,
老人去世了。
白煜泽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很安静。
脸上还带着些许释然。
像是睡着了。
白煜泽站在床边,
站了很久。
后来物业的人上门把东西全部收拾和清理完后,
工作人员找到了一封信,
说应该是给他的。
信很短。
小白:
琴留给你了。
好好弹。
别像我一样,
最后只有琴陪着。
白煜泽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当时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后来,
他觉得那架钢琴太占地方,但又不想让它在那间空屋里落灰。
想来想去,他把钢琴租借给了枫叶区的墨迹咖啡馆,他那时候在那儿兼职,有时间跟对方谈了一下,然后那个老板说空着也是空着,可以放这儿,偶尔有客人弹一弹,也算物尽其用。
白煜泽想了想同意了,也就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施坦威三角钢琴。
七十万到八百万不等。
白煜泽站在咖啡馆里,看着那架黑色的庞然大物,愣了好一会儿。
谁会想到呢。
那个脾气恶臭的老头,那个十块钱都要斤斤计较的抠搜老头,居然有这么一架价格不菲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