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那一战的茶钱,是王胡子付的。
八文,多了一文。
那多出的一文钱被茶摊老板战战兢兢地压在米斗底下,说权当沈爷以后的茶资。
战后第一天,余家药行的管事亲自登门。
老药师佝偻着背跟在半步后,手里捏着半包上好的白药,连头都不敢抬。
管事开口想雇沈宿做药行护卫。
沈宿没接话,只把那半包白药收了。
余家药行顺带给长顺送了一大批新货,运费给得极高。
到了傍晚,黑水帮派人送来一只长条木匣。
盖子掀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着的正是那根差点砸碎沈宿骨头的铜皮短棍,棍身被擦得锃亮,匣底还压着一瓶跌打药酒和一小袋精盐。
送匣子的帮众低着头,不敢喘大气,只说这是王胡子自己掏腰包置办的。
还托他带句话,说刑堂规矩多,下回再切磋推手,绝不在茶摊,得去码头,得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着。
沈宿收下木匣,把那根沉甸甸的铜皮棍拿出来,和赵宏留下的半截柴棍、磨断的麻绳、边缘发钝的碎瓦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牲口棚的角落里。
战后第二天,午时。
顺风车行的刘掌柜亲自跨进了长顺的门槛。
他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出头的边军退役教头张宝铜,右手戴着一枚浸透了桐油的暗黄铜戒指,虎口的老茧厚如铁石。
另一个是窄脸细眼的账房齐铁桥,双臂比常人长出半掌。
赵掌柜从耳房走出来,站在门槛内没动。
刘掌柜笑着拱手,说是给快马车行赔了药费,也特地来给长顺赔个不是。
赵掌柜依旧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刘掌柜的目光越过院子,直勾勾地落在了沈宿身上。
“码头硬扛刘金标一肘,茶摊单手接了王胡子的铜皮棍,你是推手练出来的。”
刘掌柜走到桌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跟谁学的?”
沈宿没回答。
他慢慢把右臂伸出袖子,手腕上两只磨旧的鹿皮护腕死死叠在一起。
右手平摊在粗糙的桌面上。
虎口的皮肤发白,拇指外侧那层被推手硬生生磨出来的硬茧上,还留着一道被铜皮棍划出的斜长浅痕。
没破,但印记极深。
“刘掌柜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沈宿眼皮都没抬,声音极淡。
“对,我是来请人的。”
刘掌柜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五锭雪白的十两纹银,当啷一声排在桌上。
银锭磕碰的闷响在堂屋里回荡。
“顺风请你坐馆,一个月五十两银子,包吃住,供药浴,练武的活桩子管够。护腕也不用你这破旧的两只,我让人去南街皮料铺定做最上等的,一年换两副。”
刘掌柜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长顺的记账杂工,月钱不过一百文。你打服了王胡子,保住了长顺的招牌,这条街没人再敢砸这扇门。赵掌柜的因果你还清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前程想想。”
前程?
沈宿心想,他的前程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是推手一肘一肘碾出来的。
长顺的泥地还没踩烂,走不了。
沈宿看着那五十两晃眼的白银,没说话。
左手拇指悄然滑到右腕内侧,隔着鹿皮,指腹精准地压在“三爷”那两个被汗水浸得模糊的针脚上。
五十两。
他在车行记账时算过,一个人不吃不喝攒十年。
但三爷的账不是银子的账。
护腕不换,债不散。
刘掌柜见他不语,以为他动摇了,转头示意齐铁桥。
那窄脸账房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硬纸名帖,四角用铜线压边,恭恭敬敬地放在银子旁边。
“这是顺风的举荐名帖,晋阳城南街武馆的总教头程云山,与我是多年老友。”
刘掌柜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你去了,直接挂名内门弟子,束脩顺风替你出。你想学边军长拳,还是更高深的推手,都有退下来的老教头手把手教你。三年期满,直接参加边军武选,过了就是吃皇粮的边军教头,家人免徭役。这不比你在这里记一辈子烂账强上百倍?”
名帖上的落款,印着程云山的私印,红得刺眼。
沈宿的拇指在“三爷”的针脚上用力碾了一下。
粗糙的线头硌着指腹,带来一种极其真实的刺痛感。
沈宿缓缓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五十两银子一眼,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泥地上。
那里还留着他趟泥步碾出的两道半指深的脚印。
泥地冻得梆硬,他双脚踩进坑里,稳如老树盘根。
右臂微抬,护腕往肘尖拽了拽,系紧绑绳。
张宝铜见状,冷哼一声,豁然起身。
右腕猛地一抖,袖口里滑出一截九节钢鞭的手柄,握手处缠着磨旧的蓝棉线。
边军擒拿鞭,专锁兵刃,握力奇大。
沈宿的目光落在那截缠着蓝棉线的手柄上。
边军擒拿鞭,赵宏提过——专锁兵刃,一旦被缠住,腕骨都会被拧碎。
不能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张宝铜没有卸下钢鞭,直接握住缠着蓝棉线的手柄,将半截鞭身当做短棍。
他右臂一振,手柄带着锐利的风声,从斜上方砸下,目标不是面门,是沈宿的右太阳穴——边军鞭法,专打要害。
沈宿不退反进。
他的左脚碾进泥地半寸,右臂轰然抬起,肘尖下沉,将两层旧护腕叠在肘弯最受力处。
掌根不挡不架,而是贴着鞭柄的侧面迎上去,听劲全开。
砸太阳穴是虚招,他真正的目标是等我抬手时锁我手腕。
沈宿的判断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掌根触到鞭柄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旋拧力道从手柄上传来——张宝铜想借这一砸的惯性,顺势绞住他的手腕。
啪!
鞭柄砸在掌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击声。
张宝铜的锁拿力道顺着鞭柄灌进来,像一把铁钳,试图碾碎沈宿的腕骨。
疼。
但能接。
沈宿的掌根没有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下沉,将冲击卸进肘弯——两层旧护腕被压得咯吱作响,皮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但他的掌根纹丝不动,像一团浸了水的烂泥,死死粘住了鞭柄。
张宝铜的虎口暴起青筋,试图抽回鞭柄。
拉不动。
张宝铜变了招。
第一次,他猛地向左拉扯,想用鞭柄的棱角割开沈宿的虎口。
沈宿的掌根提前半寸滑向左侧,卸掉了那股侧拉力。
第二次,他手腕一拧,鞭柄在掌心里旋转,试图用棉线磨破皮肉。
沈宿的拇指提前扣住手柄的凹槽,将旋转的力道转化为向下的压力,压进肘尖。
第三次,张宝-铜改拉为推,用鞭柄的尾部直戳沈宿的心口。
沈宿的掌根不粘了,直接拍开鞭尾,小臂外侧迎上去——骨对骨,硬碰硬。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变向,沈宿的掌根都提前贴了上去,像是能读懂他的肌肉。
这就是赵宏说的听劲。
不是听到劲才反应,是听到他准备怎么动。
张宝铜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鞭柄像是陷进了一堵棉花墙,每一次发力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掉,连沈宿的站桩印都没撼动半分。
他猛地收回长鞭,握鞭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转头看向刘掌柜,喉结滚动,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宿垂下右臂,掌根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护腕下的皮肤肯定红了,但骨头没事。
张宝铜的握力比王胡子大,但劲太硬,没有后手。
硬劲好接,软劲难防。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沈宿脚下纹丝不动的站桩印,看着角落里堆放的碎瓦片和铜皮棍,最后死死盯着沈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沈宿没催他。
他在等。
等刘掌柜自己想清楚——一成利润换顺风的车队平安过西市口,不亏。
他在车行对账时学过,生意是算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银子拿回去。”
沈宿开口。
“我只认长顺的招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没等刘掌柜发作,沈宿指了指桌上的名帖。
“但这名帖,我留下。从此以后,顺风的车队从西市口走,每趟分长顺一成利润,权当过路费。”
沈宿看着刘掌柜,一字一顿。
“刘掌柜,我们合伙,你觉得如何?”
一成。
他算过,顺风一个月走西市口的车不下三十趟,一趟的利至少五两。
一成就是十五两,比他的月钱多一百五十倍。
长顺能活了,赵掌柜的药钱也有了。
刘掌柜深深看了赵掌柜一眼。
赵掌柜坐在耳房门槛上,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颗老核桃,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
“好。”
刘掌柜咬着牙站起来,干脆利落。
“顺风的车以后走西市口,一成利润,按月结给长顺。”
他把桌上的五十两银子收回袖中,唯独留下了那张镶铜边的名帖。
“这名帖你拿着,南街武馆的内门,随时等你来坐。沈兄弟,这晋阳城的水很深,希望你游得过去。”
齐铁桥走之前,极有眼力见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压在名帖下。
上面白纸黑字写清了下月起顺风分润给长顺的具体数目,落着刘掌柜的私印。
随后一行人快步离开。
夜里,牲口棚。
冷月如霜,穿堂风把柴堆上的油灯吹得明暗不定。
沈宿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泥地上,把右手的护腕解下来。
内侧的鹿皮已经磨得很薄了,迎着月光,能清晰地看见“三爷”那两个褪色的针脚。
他用指甲轻轻刮掉结在虎口上的一小块干涸血痂。
没有去想白天的交锋,也没有去算那一成利润能换多少肉食。
但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张宝铜的鞭法比王胡子强,但强在握力,不在变化。
如果张宝铜用的是长鞭,不是短柄,他未必能接住。
得练。
练到听劲听出他鞭子甩出去的方向。
胸口那枚豁口铜钱贴着温热的皮肤。
他不仅靠一双拳头护住了赵记的账本,还在今天,硬生生从对手手里撕下了一张通往更高阶武道世界的门票。
南街武馆。
程云山。
名帖上的私印红得像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站住脚,但张宝铜的鞭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推手不能只守不攻。
光靠粘,粘不住想杀你的人。
月光一寸寸移过地上的青砖。
沈宿伸手,将木桩上的名帖翻过来,指腹蹭过背面的私印,又放了回去。
他知道,当明天这第一抹朝阳升起时,他将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流民杂工。
他不仅是长顺的刀,更是这晋阳城南街武馆里,即将掀起风暴的内门弟子。
沈宿闭上眼。
泥地上那两枚站桩印还在。
明天,他要把它们踩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