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在邻居这里讨不到半点便宜,报保卫科更是自取其辱,庄阿公的脸色早已是黑如锅底。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大儿子庄超英身上。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庄超英,我还能不能指望你?”
庄阿公用脚跺了跺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你这个不孝子,你还是不是我庄家的人?你亲弟弟被人打掉了牙,我们庄家的脸被人踩在脚底下,你就像个死人一样干看着?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你弟弟?”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庄超英的软肋,当着所有邻居的面,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交代,不能把这个小杂种赶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们庄家,从此跟你恩断义绝!”
一瞬间,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脸色煞白、呆若木鸡的男人身上。
压力像山一样,从四面八方压向庄超英。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戳破他所有体面的老婆外甥,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长久以来建立的“愚孝”观念,在他脑子里打成了一团浆糊。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邻居的表情。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最安全、也最能承受他怒火的人。
“黄玲!”他的声音干涩而尖利,活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外甥,简直是目无尊长,心狠手辣。我弟弟不过是说了他两句,他就下这么重的手!你还护着他?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黄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她预想过丈夫的懦弱,却没想过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烧穿了她的胸膛,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图南吓得往后缩了缩,庄筱婷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妈妈的腿。
孩子的哭声摧垮了庄超英最后的理智,他指着庄筱婷,针对的却是黄玲。
“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都是你妈惯的!”
这下,连纯看热闹的邻居都看不下去了。
宋莹第一个开腔,她上前两步,把黄玲母女挡在身后,对着庄超英就开喷:
“庄老师,你摸着良心说话!刚刚是谁先动的手,院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呢!你弟弟三十多岁的人了,要打一个孩子,自己摔了,你倒怪起玲姐来了?有你这么当男人当丈夫的吗?”
王勇也跟着起哄:“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里外不分!”
“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林奇从黄玲身后走了出来,他脸上那副受惊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没看庄超英,也没看地上还在哼哼的庄超美,而是把视线投向了庄阿爹和庄阿婆。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今天不是来认门的,是来讨债的。”
他走到院子中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顿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是你们找错了债主,真正欠你们庄家债的,不是我大姨,也不是庄老师,而是你们这个个废物小儿子!”
“先不说我大姨,庄老师从六五年参加工作开始到如今,整整十几年,他的大部分工资,是不是都进了你们的口袋?”
“你们拿着他的钱,给庄超美娶媳妇,置办当时最时兴的‘三转一响’,风光无限。而我大姨呢?”
“图南出生的时候,她实在没办法,求着庄老师把工资要回来三分之一,就为了给孩子买口奶粉吃。为了这事,庄老师恨了她十几年,没错吧,庄老师?”
听到林奇连姨夫都不叫了,还当众撕开了老庄家种种不堪,庄超英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林奇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看向黄玲。
“大姨,我问你,这些年每次回老庄家吃饭,你是不是天不亮就得起来,买菜、洗菜、做饭,一个人伺候他们一大家子?”
黄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
“那吃的时候呢?你是不是只能带着筱婷,在厨房那张小桌子上,吃他们剩下的残羹冷饭?因为你婆婆说,女人和女娃,不上正席。”
“哗——”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种近乎虐待的苛刻,即便是在这个年代,也足以让所有人感到震惊。
宋莹的眼睛都红了,她抓住黄玲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奇的目光最后落回到了庄超英那张惨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庄超英,你是个老师,最讲究以身作则,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情。”
“当初我大姨坐月子那会儿,你妈是不是只照顾了她三天就跑路了?你非但不体谅我大姨,还因为她要回了一部分工资,跟她三天两头吵架?”
如果说前面的话是刀子,那这最后一句话,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庄超英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他心里最阴暗、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角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笔挺的脊梁一寸寸地弯了下去,最后颓然地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
林奇没有罢手,又将火力对准了老两口:“让我来猜猜,你们今天来我大姨家,恭贺乔迁之喜是假,逼她收留两个侄子是真,还不想给定量,对不对?”
庄阿婆眼珠转了转,当场就想要否认,但林奇早抢先一步堵住她的退路。
“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说的有半句是假的,就让我不得好死!可你们敢拿庄振东、庄振北发誓吗?不敢,就给我闭嘴!”
虽然这年头不讲究封建迷信,但老一辈还是信的,因此庄阿婆立马脸色大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这个样子,让大家都明白了林奇所言非虚。
所有邻居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庄家这群人,那眼神里混杂着鄙夷和愤怒。
庄阿爹与庄阿婆被这些事实砸得晕头转向,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藏在自家门后的“家务事”,会被一个半大孩子,如此赤裸裸地掀开,扔在太阳底下,供所有人参观。
庄阿婆嘴唇哆嗦着,想撒泼,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庄阿爹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林奇,“你……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却是对着自己的小儿子。
“走,回家,我们走!”
庄超美被他媳妇搀扶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瞪了林奇一眼,一家人连滚带爬,灰溜溜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院子。
邻居们见没戏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宋莹还想安慰黄玲几句,却被林武峰拉住了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黄玲默默地擦干眼泪,弯腰抱起还在抽噎的女儿,又拉起儿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屋里。
庄超英还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林奇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吸自己老婆血去补贴原生家庭,这不叫孝顺,叫长工。一个男人若是连老婆儿女都护不住,叫窝囊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