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家。
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有他的爷爷，有他的爹娘，有他从小长大的院子，有他熟悉的一切。
三一门。
那是教他本事的地方。有他的师兄弟，有他敬重的师长，有他这些年洒下的汗水和泪水。
哪一个重要？
他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玄一没有催他。
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陆瑾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师叔祖，弟子斗胆……”
陈玄一挑了挑眉。
陆瑾的声音有些发干，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生我者、养我者，乃是家。”
“教我者、育我者，乃是门。”
“弟子不知……师叔祖所说的‘重要’，是以哪一个家来论？”
陈玄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促狭。
“你小子，脑子倒快。”
陆瑾一愣。
陈玄一摇了摇头：
“行了，不逗你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瑾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陈玄一的声音又响起来：
“三一门如今的处境，你也看到了。”
陆瑾心头一凛，没有说话。
“似冲沉稳有余，锐气不足。澄真性子太烈，容易出事。水云长青他们，火候还差得远。”
陈玄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门里需要一个能挑大梁的年轻人。”
陆瑾的脚步顿了顿。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确定。
陈玄一继续说：
“你今年，才二十出头吧？”
陆瑾点头：“是，弟子今年二十。”
“二十岁，能在那几日稳住局面，不容易。”
陈玄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赏，也有别的什么。
“心性不错，脑子也快。最重要的是，心思正。”
陆瑾站在那里，手心忽然有些出汗。
陈玄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陆瑾。”
陆瑾心头狂跳，抱拳躬身：“弟子在。”
“我想让你，日后接掌三一门。”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瑾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陈玄一。
“师、师叔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接掌三一门？
他？
他才二十岁！
陈玄一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
“怎么，吓着了？”
陆瑾拼命摇头，可脸上的震惊根本藏不住。
“师叔祖，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陈玄一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必自谦。”
他看着陆瑾，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你心思缜密，遇事不乱。那几日门里乱成一团，你能稳住局面，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
“心性纯良，没有杂念。这一点，比天赋更重要。”
他顿了顿。
“此外，我允你一件事——日后每年，可以让陆家的子弟入三一门修行。”
陆瑾愣住了。
这……
这分明是在给他撑腰。
有了这个许诺，陆家会怎么看他？那些陆家的年轻人，会怎么看他？
陈玄一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三一门，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
“陆家，可以成为三一门最坚实的盟友。”
“而你——”
他伸出手，在陆瑾肩上拍了拍。
“你是两边的纽带。”
陆瑾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望着那张平静的脸。
这个人，从出现的那一天起，就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三一门所有人面前。
而现在，这座山告诉他——
你要接过去。
陆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师叔祖……弟子、弟子怕担不起……”
陈玄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的慈祥，也有几分促狭。
“担不起也得担。”
他说。
“谁让你遇上了呢？”
陆瑾抬起头，望着他。
陈玄一收回手，负手而立。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瑾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瑾连忙竖起耳朵。
“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陆瑾愣住了。
陈玄一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说：
“我可懒得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陆瑾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忽然觉得，师叔祖让他接掌三一门，好像不是因为看中他什么。
而是因为懒得管。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追了上去。
“师叔祖！师叔祖您等等我！”
陈玄一头也不回。
只有淡淡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
三一门山脚下。
各大门派的探子、江湖上的散修。
还有些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修士，密密麻麻挤在山道入口，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门。
所有人都记得，三一门那位老祖宗陈玄一，曾言七日为期，今日便是下山见分晓的日子。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都在揣测今日三一门与全性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毕竟左若童之死，在江湖众人看来，三一门与全性的仇怨早已摆在明面上。
那位太玄子还在今日要约见无根生，说不得便是一场大战！
可奇怪的是，等了许久，山道上始终静悄悄的。
没有丝毫动静，既不见陈玄一的身影。
也不见三一门弟子下山的动静，反倒让这份等待多了几分诡异的压抑。
就在众人按捺不住，有人忍不住要上前探路时。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一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眼尖，瞥见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瞳孔骤缩：“是他！全性掌门，无根生！”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数道充满杀意、忌惮、好奇的目光，死死钉在来人身上。
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恨意，指尖凝起炁劲，便要出手，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按住。
谁都知道，无根生手段诡异莫测，贸然出手，不过是自取其辱。
而且杀一个全性和杀一位全性掌门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最多算的江湖情仇，而后者……则会拉开正邪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