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地继续前行,沿着那并未刻意掩饰的足迹继续深入。
脚下的腐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如同踩在压平的棉花上,几乎毫无声响。
这也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随着深入,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更浓了些。
当陈永逸的警惕心达到极致的时候,却忽然走出了树林,来到了一片搭着一座精致小院的空地。
空地的出现如此突兀,仿佛密林在此被硬生生撕开了一片。
它并非林间猎户随意搭建的窝棚,而是经过了一番刻意修整。
院墙是用削皮打磨过的白桦木桩紧密排列而成,顶端削平,根根笔直。
从捆扎木桩的绳索来看,这座院子年份已相当久远。
院门是两扇厚实的松木板,表面刷着一层用于防腐、油光锃亮的漆,能看出近期有补涂过的痕迹。
透过不算高的院墙,能看到里面是一座由粗大原木垒砌而成的木屋。
木屋前有一小片空地,被夯得颇为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和两个石凳。
陈永逸让吴老在外边望风,自己和舒黎则脚步轻缓地探入院子之中。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宁静的夜里略有些刺耳。
陈永逸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剑柄上,却忽然想起自己的剑断了。
罢了,不用剑自己一样能打。
他刚要继续往前走,就见舒黎抢先一步,直接走进了院子,扫了一圈后,轻声说道:“好像......人已经撤了。”
陈永逸也跟了上去,院里确实毫无动静。
木屋的门同样没锁。
他用剑柄轻轻顶开,屋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逐渐显露。
屋内异常整洁。
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挂着一副画,画中之人身着厚重铠甲,手持一把利剑直指前方,眼中带着一股豪迈之意。
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兽皮,叠得整齐。
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熏香炉,里面积了半炉的香灰。
“收拾得如此干净,看来走得很从容。”
陈永逸朝屋子外走去,“我去把吴老喊来,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屋子里这些物什的来历。”
舒黎冲他点点头,随即被墙上那副画前所吸引,不由上前细细端详。
她总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似乎与以前家族尚在京城时,府中墙上的那幅人像是同一个人。
舒黎凝视着画中人的眉眼,积尘依旧的记忆渐渐被调动起来。
那睥睨的眼神,那微微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羁的唇角......
她陡然一怔,脑中不断闪回过去的画面。
那幅曾悬挂在京中老宅正堂,且每逢年节必受香火供奉的画像——太祖皇帝御容。
只是家中那幅更显雍容威重,眼前这幅却透着一股沙场征伐的锐气,尤其那柄直指前方的利剑,仿佛要破画而出。
当陈永逸带着吴老再次进入木屋时,吴老的注意力同样被那副挂画所勾。
他快步上前观看,呼吸逐渐沉重,沉默几许后低沉道:“胤太祖!”
“您也看出来了?”一旁的舒黎面露惊讶。
吴老略带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老夫是何年岁,怎会看不出?”
陈永逸闻言也不由多瞧了几眼那画像。
画中人确实有种人中龙凤的气质,原来这大胤的开国皇帝是如此的威武霸气。
吴老手指悬在画前,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摹着画中甲鳞的纹路。
“这并非宫中流传的标准御容......”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画中人,“你们看这剑势,这眼神......更像军中所绘的‘征伐像’。此等形制,非亲信近臣不可得。”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窜入一阵风,将墙上的画微微卷动,画中那的太祖帝微微起伏,显得更英武了。
吴老退后半步,浑浊的眼珠扫过整个屋子,最后定格在熏香炉上。
他凑近,用指腹沾上一点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沉榆香,掺了少许龙脑。是宫里贵人,至少是王公一级冬日喜用的暖香。”
他拍了拍手,目光移向那张铺着兽皮的木床,走过去掀开一角,又摸了摸叠放整齐的被褥。
“没有余温,但皮毛干净,被褥蓬松无潮气,撤走至多......两日。”
吴老再度环顾屋内,“这屋子的主人挂着太祖皇帝的画像,所用的熏香又是来自王公贵族,莫非是......”
“嵇王——朱广翊!”
陈永逸和舒黎脱口而出,吴老凝神片刻后默默点头。
“难道......这受了魂伤之人是嵇王?这背后竟然又是叛军作乱......”陈永逸口中喃喃。
从庞旺被害到图谋军资,接着到听风楼拔除暗桩,再到如今的婴血炼药......所有的案件似乎能够串起来了。
嵇王因魂伤复发而时日无多,故而想要为了皇位再拼一次。
而自己将案子一桩桩破解,叛党的力量不断被削弱,也进一步将他逼急,从而加速了篡位的计划。
若自己的推理为真,那么很快嵇王就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可他对此人所知甚少,一时间也揣测不到他将会如何行事。
念及于此,陈永逸转过身面向吴老,语气恭敬道:“您可否与在下说说嵇王的事?”
“你是想了解五年前夺嫡之战的事吧?”
吴老捋了捋白须,“告诉你也无妨。”
陈永逸赶忙将屋里的圆凳搬到他身后,“您坐下说。”
吴老也不推辞,在圆凳上坐下,娓娓道来:“这得从先帝因病重欲传位时说起了。”
“你也坐着听吧。”
舒黎此时也从屋外抱来两个石凳,自己与陈永逸一人一个。
两人坐定之后,目不转睛地听着吴老的讲述。
“先皇共有三个子嗣。大皇子朱广炽,亦是当今天子的胤龙帝;二皇子朱广翊,如今的叛军之首;三皇子朱广盛,镇守大胤北边狼牙关的英王。”
陈永逸听得全神贯注,在心中默默记下吴老所说的所有内容。
一旁的舒黎表情同样认真,并与记忆中与父亲与自己提过的相关信息一一对应,偶尔不自觉颔首认证。
“大皇子性格温润如玉,与当时的王妃何秀红十分恩爱,对于权势并无渴求。而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最广,与禁军统领关系匪浅。三皇子则手握更多兵权,与二皇子一向对立。两人的野心众人皆知。按常理来说,皇位的继承者将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诞生。”
“可为何最终继位的却是大皇子?”陈永逸忍不住询问。
吴老声音一沉:“这......也是老夫至今仍疑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