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面包的包装袋,生产日期新得离谱。
这玩意儿本不该出现在恶魔坟场尽头的深湖里——除非是有人从某处往这个溶洞里倒垃圾。
只要能找到倒垃圾的地方,他们俩就还有可能出去。
杨奇听见伊万诺夫的夸奖,可他此刻连“嗯”都挤不出来了。
高剂量精神稳定剂的副作用让他的舌头发麻,喉咙掐紧。
他想要说“先找DPV”,嘴里出来的却只是几段破碎的气音。
他定了定神,非常用力地对伊万诺夫说:“找DPV,再找垃圾从哪进来的。”
说完后,他自己都不知道伊万诺夫能不能听懂。
伊万诺夫回了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答案:“奇,别担心,我懂。”
杨奇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查纳亚提的安全绳往回走。
伊万诺夫一只手抓着安全绳确认方向,带着杨奇和查纳亚提前进。
伊万诺夫扫灯的时候很克制,开一会看清方向就立刻关闭——他们都担心灯光会把湖里的飞头引来。
可即便如此,那些东西还是来了。
两三团黑影,在光柱边缘一闪而过,像海里绕船的鲨。
但它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贴上来。
它们只是远远绕圈,绕得很慢,很谨慎。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其中一只飞头试探性地往伊万诺夫的方向飘了半米。
下一秒,那飞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扇了一巴掌,猛地一缩,整颗头“噗”地喷射一下,瞬间缩回黑暗里,只留下一串短促的泡沫碎影。
杨奇的心脏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扣住胸前的样品袋。
袋子里那块红色肉样隔着层层材料,依然传来阵阵搏动。
杨奇努力把声音挤出来,气音断断续续:
“……它们……可能在怕……这个。”
没头没尾,他自己都嫌弃自己说得不清楚。
伊万诺夫的只是隔着面罩,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在那座菌岛里找到好东西了。”
杨奇点点头,按住样品袋的手更紧了。
没有飞头们的干扰,他们很快找到了杨奇那台微型DPV。
它被放置在一处岩壁凹槽里,线绳还挂在旁边的锚点环上,没被暗流卷走。
杨奇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松了一点点。
伊万诺夫把DPV取出来出来,推到杨奇面前。
杨奇却没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驾驶DPV了。
他伸手按了按伊万诺夫的肩,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意思很简单:你开。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
于是伊万诺夫在前,双手控DPV,头灯扫过这个地下湖的溶洞顶,在黑暗里寻找着那个“垃圾倾倒点”。
杨奇在后,整个人像抱浮木一样抱住伊万诺夫的肩带和气瓶侧边,把自己固定住,减少精神消耗。
杨奇控制查纳亚提打开了浮力气囊,四肢并用,游得飞快,却又刻意不超过伊万诺夫。
他们先按“垃圾倾倒口”的思路找。
如果上面有人往里扔垃圾,洞顶或岩壁上,应该有某个明显的“入口点”,至少应该有垃圾的堆积。
但现实很残忍。
深湖太大,洞顶面积也大。
而垃圾也不会老老实实堆在一个口子底下,甚至有可能已经被那个大菌岛吃干净了。
他们沿着洞顶扫了很久。
杨奇开始烦躁。
不只是情绪上的烦躁,他的身体被药物的副作用也折磨得够呛。
他想催伊万诺夫加快,张嘴却只能吐出一串模糊的气泡。
他只能用手指抽动,示意“继续扫”“别停”。
伊万诺夫依然保持着冷静,没有被杨奇的焦虑影响,继续仔细地寻找可能的出口。
直到某一秒——
灯光扫过洞顶一块区域时,光束的边缘轻轻“扭曲”了一下。
那片水体像玻璃被热气烘出波纹。
直线的光,变成了轻微弯曲的线;原本干净的光柱边缘出现一层很细的“毛边”,像有人在水里点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杨奇第一反应是:眼花了。
稳定剂副作用上来,最先骗人的就是眼睛。
伊万诺夫则死死盯住那片顶棚,把灯照过去,来回扫了三次。
那片光线扭曲稳定存在。
杨奇确定那不是幻觉后,脑子开始思考——
恶魔坟场的地下湖里怎么会有热流?这里附近又没有温泉。
如果有人乱倒垃圾,那会不会有人偷排废水什么的……这很合理了。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含糊却坚硬:
“……有热水……在往里灌。”
伊万诺夫也是同样的想法,一秒接上回答:“污水管道。”
他们立刻朝那片“扭曲区”靠近。
越近,越能感觉到水流很乱,这周围的水温更高。
他们一番观察,发现了岩壁上出现了不自然的边缘。
一个圆形的衬圈,混凝土和金属混在一起,边缘锈蚀,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这是一根直径一米多的圆管,真的有人在往地下湖里排放废水。
确定了污水管现在没有排污后,事不宜迟,伊万诺夫安排了队形:他先,杨奇中,查纳亚提殿后。
因为杨奇的本体现在身体不适,必须被保护在“中间”。
杨奇摸了摸胸前的样品袋,又仔细地感觉了一下他和查纳亚提之间的连接,确定他还有余力控制查纳亚提往上爬。
进管前,他们拆掉脚蹼,这东西在开阔水体里是腿,但在管子里是累赘。
排污管内壁滑、臭,附着物像油一样的废物,他们的潜水手套按上去只能勉强支撑自己。
他们用手抓缝、抓沉积、抓那些锈蚀出来的凸起,脚蹬管壁,一点一点往上爬,很快就爬出了水面,但他们怕管道里是有毒气体,依然不敢摘掉氧气面罩。
他们俩靠着强烈的求生意志一点点往上挪。
每挪个一两米,就得休息一会,呼吸器里发出喘息声。
查纳亚提在最后垫底。
它的身体太大,几乎把管道占满,但这种压迫感反而让杨奇安心。
至少——就算他手一滑,也不会直接从管里掉回那片无边的黑水里。
因为下面有查纳亚提这堵“肉墙”。
他们三个在管道爬了不知道多久。
方向在变,上升角度在变,直到管道变成了水平方向。
然后,他们前方忽然出现了突兀的规则黑影。
头灯一照,看清楚那是一道格栅网。
这就是那种工厂排污口常见的金属格栅,横在管道里,像一扇冷冰冰的门。
伊万诺夫停住,试着掰了一下。
有焊点,是焊接在管道里的。
人力没戏。
杨奇把脑子里最后一点精神拉紧,像把自己剩下的意识拧成一根线,全部灌入查纳亚提的身体里。
查纳亚提从最后往前爬。
狭窄的圆管里,伊万诺夫和杨奇不得不贴壁让路。
那具巨大的躯体从身侧挤过去,就像一辆卡车擦着你开过。
它在格栅前停下。
第一撞。
“咚——!”
整条管子都震了一下,震动沿着金属和混凝土传出去,回音在管壁里来回滚。
格栅没断。
第二撞。
“咚——!”
焊点开始开裂,一点点碎屑飘下来。
第三撞。
“咔——轰!”
格栅整块塌开,断裂处像被暴力撕开的铁皮。
伊万诺夫立刻带杨奇从那里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