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陈墨驾着云隐青木梭,如一道青虹掣电,直往江右地界追去。
此梭乃是天工坊奇珍,穿云破雾,快逾奔马。
不过是眨眼工夫,便已过了吴越与江右的界碑。
底下浩浩荡荡的商队,瞧得是愈发真切。
哪知刚入江右地界,平稳如砥的青木梭竟猛地颠簸起来。
周遭云雾不住地狂涌,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电光雷蛇。
更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奥道韵,压得人胸口发闷。
宁夕瑶原还倚在陈墨怀中,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好不快活。
这一下颠簸,却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搂住陈墨腰身。
“哎哟!相公!莫不是这梭舟不结实,要散架子了不成?”
陈墨心中虽也讶异,却也只是以浑厚真元护住这叶扁舟。
他沉声说道:
“莫慌,想来是龙虎道庭的牛鼻子老道,在此处布下了什么禁空法阵。”
“不叫闲杂人等从他家山门上头飞过。”
“咱们且落下去,瞧个究竟。”
说罢,陈墨便缓缓催动法诀,青木梭便打着旋儿悠悠地向下方坠去。
......
且说底下那支商队,正有几人并辔而行,各怀鬼胎,说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队伍中段,一个胖大得好似肉山也似的男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此人剃着个古怪月代头,身上穿着扶桑浪人服饰。
左眼上蒙着块黑布眼罩,瞧着便不是中原人士。
他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九州官话,对着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儿问道:
“刘桑,你们玉女宗的计策,当真稳妥?”
“我们风魔众,为了配合你们的‘引蛇出洞’之计,可是在青州折了不少好手!”
“若是夺不来曦月仙子的诛仙古剑,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这胖子,正是东瀛风魔流的头目之一,咲川孙一郎。
风魔流者,其核心便是这“风魔众”。
此辈活跃于东瀛相模国山区,或为地侍,或为山伏。
皆是精通潜行刺杀、奇门异术的忍者军团,
素来以狠辣诡谲闻名东瀛,寻常武士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咲川孙一郎口中的“刘桑”,便是玉女宗里头,少有的几个男长老之一,刘路。
刘路闻言,脸上堆起谄媚笑容,贼兮兮地说道:
“咲川桑,此言差矣!欲成大事,些许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咱们不过是宰了几个蜀山的虾兵蟹将,便将那萧曦月给引了出来。”
“如今她正往咱们这儿追来,岂非是天助我也?”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咲川孙一郎,见他面色稍霁,便又道:
“您放一百个心!咱们这支商队里,可是藏龙卧虎!”
“莫说咱们玉女宗好手,便是幽冥教、巫蛊宗的道友,也来了不少。”
“他蜀山有个圣女萧曦月,咱们玉女宗,也有一位圣女!”
“此番我们圣女亲至,便是要将那萧曦月擒来,收作鼎炉,采其元阴,助我圣女功行大进!”
“届时,区区一个没了牙的老虎,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
咲川孙一郎听得是眼中放光,独眼里满是贪婪之色,抚掌大笑道:
“哟西!刘桑,你的,大大地好!”
“那么,月余之后的玉龙法会,又有何高见?”
刘路见他上钩,心中暗骂一声“蠢材倭奴”,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咲川桑明鉴!玉龙山罗天大醮,看似是正道聚首,实则咱们的人,早就潜伏进去了。”
“届时只消里应外合,管教他龙虎道庭,变成咱们魔道的屠宰场!”
“好!好!好!”咲川孙一郎连叫三声好,肥硕的身子在马背上笑得乱颤。
“那便一言为定!事成之后,诛仙剑,归我们风魔众。”
“那曦月仙子,便送与你们玉女宗,做个顺水人情!”
“好说,好说!”刘路连连拱手,心中却在盘算:
等你个狗日的小鬼子拿到了诛仙剑,老子第一个便拿你来祭剑!
这等神物,岂是你这等蛮夷配染指的?
到时候,剑是我们玉女宗的,人也是我们的!
二人正自说得热闹,冷不防旁边蹭过来一匹瘦马。
马上坐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浑身上下都透着鬼气,好似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般。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这老汉笑声尖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二位道友聊得这般投机,可否算上老朽一个?”
刘路与咲川孙一郎回头一瞧,见是幽冥教魂殿的长老胡老鬼,皆是心中一凛,连忙换上笑脸。
“哎呀,原来是胡长老!失敬失敬!”刘路抢先开口道。
“有胡长老在此,咱们的大计,何愁不成?”
咲川孙一郎也连忙附和:
“胡长老威名,我在东瀛亦有耳闻!有幽冥教相助,定能马到成功!”
胡老鬼听着二人恭维,又是桀桀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好说,好说。咱们幽冥教,为了此番大事,可是下了血本。”
“这江右地界,早已是我教天下。”
“就连我教圣姑和圣女,眼下也就在左近,随时准备策应。”
“这一次玉龙法会,便是要叫天下人瞧瞧,谁才是这九州真正的主人!”
“我们幽冥教要让魔道再一次伟大!”
……
话说另一头,巴陵地界左近。
一道紫色剑虹,惊鸿掣电,划破长空。
萧月仙子萧曦月,自烟雨剑楼与陈墨分别后,便领着一众蜀山弟子,往青州方向追查东瀛妖人踪迹。
此刻,她正立于诛仙古剑之上,衣袂飘飘,宛若九天玄女下凡。
只是那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上,满是焦灼之色。
她对着身后一位师弟朗声道:
“李师弟,你且再催动真气探查一番,那伙东瀛妖人的气息,可还在前方?”
一位面容方正的青年弟子应声道:
“回禀圣女,那伙妖人就在前方不足百里之处,似是混入一支商队之中,想来是想借此掩人耳目。”
萧曦月银牙暗咬,心中懊恼不已。
只听她对着身后一众师弟师妹们喝道:
“众师弟师妹!先前是我一时大意,叫东瀛贼子们走了脱。”
“李师弟已循着气息追至此处,料想他便在前方百里之内!”
“此獠行事诡谲,手段阴毒,我蜀山已有数位同门折于他手,此仇不报,我萧曦月誓不为人!”
“今日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慰同门在天之灵!”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振林木,身后一众蜀山弟子亦是群情激奋,齐声应和。
萧曦月心中愈想愈气,只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追上那贼人,除之而后快。
可正当她心急如焚之际。
丹田之处,忽地传来一阵异样悸动,脚下也是微微一抖。
由陈墨渡入的那一缕浩然正气,竟无端摇曳起来,似要破体而出。
萧曦月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狂喜:
这是……
难道是陈公子?竟是他在此处?
这才分别区区数日,竟又得重逢之机。
莫非……我与陈公子,当真有那前世注定的缘法不成?
少女情怀总是诗。
一时间,什么东瀛妖人,什么师门血仇,全都被萧曦月抛到九霄云外。
满心满眼,只剩下陈墨短发玄袍的身影。
她正自胡思乱想着,遥遥的,便见底下官道之上。
一条长龙也似的商队,正缓缓而行。
萧曦月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将那些儿女情长暂且压下。
她美目一凝,朗声道:
“众师弟师妹听令!妖人就在前方,此番务必将其一网打尽,不得有误!结剑阵!”
说罢,萧曦月便将真元催动到极致。
脚下诛仙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朝着商队呼啸而去!
她身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劲风之中不住翻飞,更添几分英姿飒爽。
……
再说商队之中,咲川孙一郎正自与刘路、胡老鬼二人唾沫横飞。
吹嘘他风魔众的“丰功伟绩”,畅想着夺取诛仙剑后的无边风光。
忽地,他那张肥肉乱颤的脸上,笑容一僵,独眼里透出惊惧之色。
“不好!好……好重的杀气!莫不是蜀山那帮弟子追上来了?”
他那口九州官话说得本就蹩脚。
这一慌张,更是结结巴巴,听着甚是可笑。
刘路和胡老鬼亦是面色一变,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天边紫光一闪,不过是眨眼工夫,黑压压一片人影,便已御剑悬停在他们头顶之上。
为首之人,正是萧曦月。
萧曦月面沉似水,眸若寒星,手中掐着剑诀。
诛仙古剑正自不住地嗡嗡作响,透出毁天灭地的凶戾之气。
只听她朱唇轻启,声音却冷似玄冰:
“尔等东瀛妖人,勾结魔道败类,残害我蜀山弟子,罪不容诛!”
“今日,便叫尔等血债血偿,一个也休想活!”
字字句句都透着森然杀意,直听得底下众人心中发寒。
刘路一张脸顿时变得比苦瓜还难看,心中暗骂道:
他奶奶的,这婆娘怎么来得这么快?
按时辰,咱们圣女也该到了,怎么偏偏让她抢了先?
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面上强自镇定,对着身旁二人说道:
“二位莫慌!区区一个女流之辈,能奈我何?”
胡老鬼已是桀桀怪笑一声,便欲催动幽冥鬼气出手,却被咲川孙一郎一把拦住。
只听这胖子狂笑道:
“胡长老稍安勿躁!杀鸡焉用宰牛刀?”
“且让你们见识我们大东瀛风魔众的无上秘术!”
说罢,他猛地一把扯下左眼眼罩,露出一只古怪至极的赤红眼眸。
眼眸之中,既无瞳孔,也无眼白,惟有一片血红之色。
“绘梦惑心之术!”随着咲川孙一郎一声低喝,邪异真气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此乃风魔众的不传之秘、压箱底的本事。
能于无声无息之间,勾动人心底的欲望,编织出最甜美的幻象。
令受术者如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沉沦其中,心神摇曳,真假难辨,不可自拔。
这妖术端的是霸道无比,竟是敌我不分。
一时间,不论是蜀山弟子,还是商队中的魔教妖人。
都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心神一阵恍惚。
有几个道行浅的蜀山女弟子,竟是双颊绯红,眼中冒出桃心形状的瞳孔。
口中喃喃地叫着不知是哪位师兄的名字。
更有甚者,痴痴地望着咲川孙一郎,口中喃喃道:
“好……好俊的郎君……”
就连萧曦月,也感到一阵心神摇曳,眼前幻象丛生。
时而是师门长辈的殷切期盼,时而是自己剑斩妖魔、名动九州的风光场面。
片刻之后,竟是出现陈墨带着笑意的脸庞。
好在萧曦月丹田之中,有他留下的一缕浩然正气护持。
总算是在紧要关头守住心神,未曾彻底沉沦。
可饶是如此,她也觉得那股正气正在被飞速消耗,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咲川孙一郎见状,更是得意忘形,放声狂笑道:
“哈哈哈哈!什么九州名门,什么蜀山圣女,在我风魔众的秘术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萧仙子!九州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若乖乖交出诛仙剑,再自废修为,老子便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嘿嘿嘿!”
咲川孙一郎正自狂笑不休。
却没发现,萧曦月体内的那缕浩然正气,翻涌得愈发厉害。
萧曦月心中又惊又喜:
这……这感觉……
难道……陈公子真的就在附近?
她正自猜测,忽地,头顶之上,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众人皆是抬头望去,只见两艘玄青之色的云隐青木梭,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众人头顶。
一道玄色身影,无风自动,缓缓飘落。
来人背负双手,悬立于半空之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你方才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墨的声音缓缓荡开。
“我看,这话该由我来说,才更贴切些。”
他扫过下方一群贼眉鼠眼之辈,语气陡然转厉:
“你说是不是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倭寇?”
“尔等勾结玉女宗奸邪,屠戮蜀山弟子,祸乱中原疆土,罪该万死!”
“今日在下便代天行道,将尔等尽数斩除,告慰枉死之人!”
话音刚落,一股至刚至阳的浩然正气轰然爆发!
那股正气,仿佛煌煌大日,光耀天地,瞬间便将周遭弥漫的诡异邪气,冲了个烟消云散。
陈墨话锋一转,杀意毕现:
“至于你这独眼倭寇,我瞧你这眼珠倒是别致得紧。”
“今日便将它扣下来,权当是个玩物,也让你好好记着——”
“冒犯我中原正道,便只有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