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洹河缓缓流过。在洹河两侧，分布着大量的居住区。这些居住区组成的城市，就是殷都。

姬信早就听说过这座城市，在过去200多年中，殷都作为大商的国都，天下之中，只要知道大商，就知道殷都。

众人继续向东，等殷都已经近到可以看清楚基本规模的时候，姬信勒住马匹，倒吸一口凉气。

在姬信面前展开的，是一座在平原地带上展开的城市。镐京所在的地方也算是周国相对平坦之处，但是与大商所在的土地相比，也只能说是“相对平坦”。而眼前的殷都所处的地方，真的是一望无际。除了平坦还是平坦。

姬信之前看到大商的农邑，就大受震撼。他觉得方圆百里的良田，完全超出想象。现在姬信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再次受到挑战，方圆百里的国都，在姬信亲眼看到之前，是真的无法想象，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伟大国都。

子启并没有打扰陷入震惊的感慨。这种事情，子启见多了。子启出生的时候，大商已经衰弱了。便是如此，子启接待过的外来者，只要是第一次见到殷都，都如姬信这样震惊。

在子启少年时代，第一次随父亲去祭祖。他才真正知道，原来世界并非由殷都这样宏大城市组成。

离开了殷都，周围就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以及距离很远的各种小邑，小国，小部落。

当子启真正理解到这些的时候，他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正如见到殷都的外乡人受到的冲击一样。

姬信停了好一阵，才长吁口气，催马前行。一时间，姬信对于商王子受的想法有些改变。朝歌的确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也很气派。但是远不如殷都。

能够离开这宏伟的殷都，迁都到朝歌。有着这份气度的商王子受，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王浩然没开口，他回想着自己在后世看到的殷墟介绍。殷墟包含很多内容，如祭祀遗存、手工业作坊遗址、王陵区、家族墓地和车马坑等。

在殷墟博物馆看到的，动辄都是遗址。加上博物馆中的气氛，本就是一种缺乏生气的感受。此时王浩然看到的，却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殷墟没有死去，这里依旧是殷都。

活生生的人民正在殷都进进出出，成年人对于打着大商王家旗号的这群人并不在意。孩子们则好奇地看着包括马车，骑者，在内的大队人。

只是天寒地冻的，外出的人并不多，显得殷都街道上比较萧瑟。王浩然相信，只要春暖花开……不，只要冬天过去，这里就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子启安顿姬信等人住下。这座宅邸的房子全都是半地穴建筑。而且看着也有些年头，比朝歌那边的房子要老旧些。

侍卫们生起火，屋内很快就有了热气。姬信叹道：“鬼君，若是论住，还是大周好。”

王浩然从姬信的话里面感受到了强行给自己找理由的心态。虽然姬信的话没错，窑洞在这个时代的确比半地穴的房子舒服些。但这不意味着姬信的态度，就值得称赞。

姬信的话倒是让王浩然有些感慨。最初回到商周时代，王浩然就觉得商周太落后。经过4年，现在的王浩然也打破了不少固有观念。

在王浩然看来的落后，对于商周本地人来说，却是努力发展的结果。就如21世纪中国的繁华，同样是努力发展的结果。

虽然到了21世纪，半地穴住宅与窑洞在整个中国范围内，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但是半地穴所使用的建筑理念，以及窑洞的因地制宜的思路，却在中华文明中继续留存着。

想到这里，王浩然忍不住开口说道：“姬信，你要是觉得气馁，何不直说。”

姬信听到这话，终于叹息一声，大声说道：“殷都，宏伟！”

大周使团到朝歌，是出使，自然得准备许多物件。此次姬信到殷都，却只是出行，所以大家只携带了尽可能简单的物件。此时侍卫们此时也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突然听姬信大声称赞朝歌，侍卫们不仅不觉得意外，还纷纷表示赞同。

“大”，“人多”之类的词被纷纷说出，听众人皆是这么讲，姬信感觉心中的不舒服竟然也消散了许多。

姬信不解地问道：“鬼君，为何我感觉好了些。”

“负面的预期，就是诅咒。”王浩然答道。但这个说法就有些过于心理化的内容，所以王浩然补充了一句，“你不要诅咒自己。”

在王浩然看来，这话的确不是很好理解。不承想，姬信竟然连连点头，有些激动地说道：“确是如此。我见过诅咒，只要持续听，还信了，就会倒霉遭殃。”

“呃……”王浩然无语了。他真的没想到姬信是用一种亲历者的视角看问题。

在有没有经历过诅咒这件事上，21世纪的中国人是真的没啥经验。首先，21世纪的中国人虽然依旧有神秘主义倾向，但是大家对于迷信这种事情，还是有着基本认知。

所以，当诅咒，钉小人，都成了一种段子，普通人将其视为一种夸张的表演。反倒让更应该有丰富知识与见识的21世纪的中国人，对这些没经验。

王浩然也是通过学习心理学，生物学知识后，认识到了“人的行为，是非常容易受到影响与控制。所谓的自由选择，乃是选择停下做什么。”

在这样的理念认知下，王浩然才理解了诅咒这玩意，是真的有用。不过这个用处，并非诅咒可以调动什么神秘力量。而是通过语言，进行的心理暗示。

当然，暗示要起作用，必然要与诅咒与被诅咒双方之间的个人生理，心理，认知等大量内容有关。

在王浩然看来，自己能够用科学的角度去覆盖诅咒，所以王浩然反倒不会轻易认为诅咒没用，也不会认为诅咒很神秘。

用这种专业角度看问题，王浩然发现自己与姬信这种真的见识过“诅咒”的家伙，交谈，真的有种莫名的契合，以及内在的巨大分歧。

所以王浩然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换了个内容，“姬信，你注意到了殷都外的农田面积么？”

姬信听了这个问题，连忙答道：“鬼君，我看了。所以我想着有空，我们可以骑马到殷都外转一转。看看殷都可以直接获取粮食的区域有多大。”

见姬信这么快就恢复到冷静的军事视角，王浩然觉得很好。现在姬信要做的就是做好继续与大商作战的准备工作。

说到这里，王浩然突然说道：“对了，可以看看殷都的金器手艺。”

接下来的两天，姬信一直没出门。这并非是因为姬信谨慎，而是因为这么做是规矩。

到了第二天下午，子启正式派人向姬信送来了请柬，邀请姬信第三日赴宴。

到了赴宴那天，侍卫们都有些紧张，在大商国都朝歌的时候，姬信等人作为大周使团，大商王廷好歹还是要提供保护。但是当下姬新作为子启的客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个不好听的。若是现在有殷都的贵族领着自家的部队杀过来，姬信以及侍卫们就只能靠自己的武力保护自己。

姬信反倒对此不怎么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快到中午，有子启的部下前来邀请。姬信欣然跟着子启的部下出发。

宽阔的殷都街道上，抬水的，送货的，各种行人，让街道看上去十分热闹。

等到了子启宅邸，姬信心中赞道：“气派。”

的确，子启在朝歌也有宅邸，但是与殷都的宅邸相比，规模和建筑是差了些。

子启亲自到门口迎接姬信，进了大宅后，正厅内坐满了客人。等姬信在靠上的席位上坐下，子启坐回到主位上，拍了拍手。

仆役们随即端着一盘盘食物走进正厅。不管是大商还是大周，贵族聚会都是席位制度。一个人在一个席位上，自然没办法围在一起吃饭。所以饭食都是采用分餐制度。

所以在这个时代，还真的是可以看人下菜碟。根据身份地位的不同，上的菜也不同。

看着一份份的馒头，凉皮，面筋，煎饼果子，荷叶鸡送上来，姬信心中忍不住觉得有趣。

王浩然看到所有客人的菜色都一样，倒是觉得子启这家伙，或许是真的想在殷都搞出些事情来。

吃饭，向来是改革的巨大动力。譬如，张骞从西域带回来了大量农作物，中国人民的餐桌从此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非常多的穿越文里面提到的抗生素“大蒜素”，想在张骞出使西域后的东汉时期制备，就完全可能。但是在商周时代，便是知道大蒜素的制备方法，也会因为此时的中国没有大蒜而无法制备。

想到这里，王浩然觉得子启的切入点倒是颇为精准。子启是大商王子，纣王同父同母的兄长，子启的影响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

今天，贵人们吃了子启家的饭。明天，贵人们可能就想如子启这样搞一次宴席。

正在想，就听开始吃饭的贵人们已经惊叹连连。以前殷都没有磨坊，但是当王浩然将这个技术搞出来之后，殷都的食物必然会出现巨大变化。

巨大变化，无疑是从这些惊呼声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