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握了握手。

江卫华心里的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甚至有些窃喜。

他回想起自己前世干信贷员的时候，信用社里有个特别难缠的副主任，外号“滚地雷”，名叫黄长东。

此人业务水平稀松，却极好面子，喜欢摆官架子，对手下和客户都吹毛求疵，是出了名的难对付。

今天没碰上他，真是走了大运。

然而，他这念头刚闪过，就听到外勤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矮壮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人还没站稳，粗哑的嗓门就像破锣一样响了起来：

“是谁？是谁把这个材料递过来的？！啊？！”

来人个子不高，满脸横肉，皮肤黝黑，挺着个啤酒肚，正是那个让江卫华记忆深刻的“滚地雷”黄长东副主任。

他此刻脸色涨红，像是刚跟人吵过架，额头上还冒着油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算盘声也停了。

一个坐在角落、个子高高瘦瘦、看起来比谢宁还年轻几分的小伙子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江卫华仔细打量了一下，脑海里对这小伙子没什么印象，估计是前世自己参加工作前后被调走或者新招的人。

“主……主任，是我递的，林村生产大队申请修缮仓库的那个专项贷材料……”高瘦小伙有些紧张地回答。

“放屁！”黄长东直接骂道，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小伙脸上，“你看看你弄的是什么东西？！租赁合同呢？承包合同呢？什么都没有！你就敢把这种不清不楚的材料往我这儿递？让我怎么批？！”

那高瘦小伙更懵了，小声辩解道：“主任，这是林村生产大队向我们信用社申请的集体专项贷款，用于修缮大队的公用仓库……不需要租赁合同和承包合同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听到这儿，江卫华瞬间明白了。

这“滚地雷”绝对是气昏了头，把需要严格审查合同的农户贷款，和流程相对简单的集体生产设施专项贷款给搞混了，张冠李戴，劈头盖脸就把下属骂了一顿。

都做到副主任了，业务能力还如此堪忧，着实让人无语。

想到这家伙平日里飞扬跋扈、如今却当众出丑吃瘪的样子，江卫华一个没忍住，嘴角上扬，轻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长东正在火头上，无处发泄，听到笑声立刻像找到了靶子，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横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江卫华，没好气地问谢宁：“这小子是谁？在这儿干嘛？”

谢宁连忙客气地解释：“黄主任，这位是江卫华同志，咱们公社的养殖能手，刚在县里的技能培训拿了第二名。他是来申请农户贷款的，材料我刚看完，正准备周五去实地调查。”

黄长东刚刚在高瘦小伙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正愁没台阶下，一听这话，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把从谢宁手里夺过江卫华那摞申请材料，粗鲁地翻看起来，嘴里还不忘找补：“农户贷款？哼，现在有些人，仗着有点名头，就想空手套白狼！我得仔细看看！”

江卫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十万个不情愿在内心奔腾而过。

早知道这“滚地雷”会突然杀出来，自己刚才说什么也不能笑那一声！真是乐极生悲。

黄长东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翻看着计划书。

他本来是想挑点毛病，显摆一下自己的权威，可越看心里越嘀咕。

这材料做得……太规整了！格式、条款、逻辑，环环相扣，甚至连一些专业术语的使用，都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信用社内部材料才有的严谨味道。

这绝不像一个十八岁农村小伙子能独立搞出来的东西！

他本想硬挑点刺，可翻来覆去，这计划书确实做得滴水不漏。

他慢悠悠地合上材料，眯着眼睛，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卫华，语气带着怀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小同志，你这材料……写得可以啊。家里……是不是有亲戚在信用社系统工作？”

江卫华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是？万一他追问下去，自己哪里变个亲戚出来？说不是？看这“滚地雷”疑心重重的样子，很可能借此由头卡住贷款，甚至要求补充各种不必要的证明，那可就麻烦了！

电光火石之间，江卫华脑中飞速运转，回忆着前世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1984年自己刚进信用社参加市里培训时，确实有位市农业银行的领导来讲过课，好像姓江，名字很大气，叫……江海洋！对，就是江海洋！当时他还觉得这位本家领导的名字起得真有气派。

虽然完全不认识，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江卫华把腰杆微微一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怯意，反而摆出一种混合着些许年轻人傲气和不耐烦的神色。

他上前半步，凑到黄长东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神秘和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低声说道：“黄主任，您既然问起了……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市农行的江海洋同志？那是我本家的叔叔。他常教导我，做事要规矩，材料要扎实。”

这话声音不大，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江……江海洋？”黄长东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恍然和谄媚的复杂表情。

市农行的领导！虽然不确定具体职位，但那也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虽然那笑容在横肉堆里显得有点扭曲：

“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原来是……咳咳”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江卫华冰冷的眼神，立马止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手将材料整理好，恭敬地递还给旁边的谢宁，连声吩咐：“小谢啊！江卫华同志这个贷款申请，周五的考察你抓紧去，回来尽快写报告，可不能耽误了江同志搞生产，带头致富！”

说完，他还亲自将江卫华送到了信用社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直到江卫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走出信用社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江卫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湿了。

回想起刚才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他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低声自语道：“这出门在外，身份还真的是自己给的……”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情变得格外舒畅。贷款的事情，看来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