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大朝会的钟声已经缓缓传来。

整个京城上下，几乎所有在京的朝官都已经往东华门聚集而去。

百官将在这里，进入皇城，聚集在乾清宫中，开始崇祯十五年，第一次大朝会。

周起元今天很早便起床了，或者说，整整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亢奋感，充斥着这位左都御史的身体。

一股名留青史，死而无憾的颤栗感从脚底直接贯穿至颅顶，周起元觉得，从今天开始，今日大朝会之后，自己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大明的恢弘历史中，和那位海刚峰并肩而立，或者说，更前进一步！

今日，虽死，而无憾！

“大人，”老管家走到门口，向周起元轻声汇报。

房内，周起元轻轻一挥手，正在帮其整理玉带的丫鬟立刻退下。

“都准备好了？”周起元声音冷峻。

“轿子已经备好，棺椁也已经抬到了门外，等老爷起轿，便会跟随，直至东华门口！”管家带着一丝抽泣的嗓音回道。

“好！”周起元抖了抖肩膀：“肝胆担道义，便从吾辈始！”

言罢，周起元一甩衣袖，便迈步而出，向着府外而去。

整个京城，今天一早，很多家府宅中都上演着这样的场景。

渐渐的，卯时初刻时候，皇城外，东华门口，便开始有官员聚集了。

虽然是九月份的天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天气仍旧有些寒意。

很多官员来到东华门之后，并没有和往常那般相熟的人聚在一起闲谈一二，相反的，大家好似都有心事，大多数人都束手站在原地，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渐渐的，抵达东华门的官员也都多了起来。

“周大人到了！”

城门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都扭头看向了来处。

只见黑暗中，一个简肃红木的轿子咯吱吱的走来，轿子后面，更是有着一台巨大的棺椁跟随。

一刹那间，仿佛有一种异常割裂的诡异之感呈现在众人眼前。

“拜见周大人！”

东华门外，言官科道诸官皆上前，聚在一起向刚刚停稳的轿子见礼。

随着被轿帘掀开，周起元也从里面躬身走出。

“诸位，”周起元此刻仿佛已经站在了人生的最巅峰处，看着一众向自己见礼的同僚，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时间不早了，排队，准备进宫吧！”

话音刚落，另外一条大道上。

咯吱吱......

也传来了轿子的声音，连同着亲随的脚步声，可以猜测来者的身份不同寻常——毕竟，偌大的京城中，亲随上十数的可是寥寥可数了。

下意识的，周起元也扭头看去。

数息之后，三顶轿子同时出现在东华门口，众人的眼前。

现任内阁次辅马士英，定辽伯骆养性，以及身担建极殿，武英殿两殿大学士衔，加太傅的兵部尚书，洪承畴！

三位当朝宠臣，同时抵达东华门！

“这是来者不善啊！”周起元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中间的那顶轿子。

随着轿身下落，洪承畴从里面走出，马士英和骆养性两人跟在洪承畴身后向着东华门而来。

“周大人，看起来气色很差，这几天睡得不安稳啊？”洪承畴今日穿了仙鹤补子的大红袍服，器宇轩昂，勃然而发。

“朝有奸佞，如何安睡？”周起元可没有时间和洪承畴废什么话，一会到了朝会上，自己第一个便要参他！

“奸佞？”洪承畴笑了笑：“满朝文武，都是为皇上分忧的，你说奸佞？老夫不敢苟同。”

“当然了，”周起元一甩袖子，扭头而去，同时留下一句：“奸佞之臣，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奸臣！”

说话之间，周起元已经站在了，文官队列的前列位置。

“两位大人，我们也去吧，”洪承畴向着左右两个同僚唤了一声，便迈步向着队伍的前方而去。

骆养性和马士英两人紧随其后。

“周大人，”洪承畴在周起元的身旁站定：“有劳往后站站。”

按照身份和官位，洪承畴的位置，确实应该在周起元的前面，所以洪承畴这么说，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此话落在周起元的耳中，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这是宣战啊！

这是在大朝会之前，奸佞之臣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啊！

“嗯？”周起元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立刻怒喝道：“狂悖之臣，焉敢辱我！”

“宫门之前，严禁喧哗！”正在此时，城门上，身着玄甲的羽林卫喝止了周起元的话：“再犯者，禁止出入皇城！”

“等朝会之上，便有你好看！”周起元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怒火，朝着洪承畴冷笑两声，而后移动脚步，向后退去。

“多谢！”洪承畴没有理会周起元的叫骂，只是低头道谢，而后板板正正的站在了其身前位置。

望着身前近在咫尺的洪承畴，周起元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在上涌，手指死死捏住袖子里的笏板，力气之大，连质地坚硬的笏板都发生了轻微的弯曲。

咚咚咚......

入宫朝会的时间终于到了。

东华门前，太监操着尖细的嗓音：“打开宫门，百官觐见！！！”

随着沉重的宫门被从里面打开，在羽林卫的注视下，文武班列诸臣依次而入。

乾清宫一如既往的恢弘，巍峨。

站在宫门口，台阶下，仰望这座代表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殿宇，不论是谁都会产生一股渺小之感。

甚至，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连抬头看一看这座殿宇的勇气，都没有。

不多时，百官依次进殿。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肃立与殿中的百官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多数人都是静默肃立，等待着皇帝的出现，等待着那位圣人的到场。

呼......

周起元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好似在调节自己的心绪。

最重要的时刻要来了！

最终一搏！

就要来了！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的声音传来，下意识的周起元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起元嘴里默念着已经重复了十余年的颂文。

脑袋轻轻磕在地板上。

余光已经瞥见，有一个男子的脚步，从自己身旁走过！

是皇上！

这一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