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大爷,孟章大爷在吗?”
洞府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道探头探脑的身影。
一只满身尖刺的刺猬精,旁边跟着一只贼眉鼠眼的鼠怪。
这两只小妖手里捧着灵薯,一见到孟章出来,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的见过孟章大爷!”
刺猬精把灵薯举过头顶,“听闻孟章大爷神威盖世,连狐仙子都青眼有加。小的们在下层洞穴受尽欺凌,愿拜在大爷门下,做牛做马,只求大爷能赏个庇护。”
孟章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扫过四周,发现暗处还有不少窥探的视线。
这些底层小妖嗅觉最为灵敏,想来烧冷灶,指望能借此搭上狐家的线,寻求一点庇护。
“去去去!哪里来的野妖,也想以此攀高枝?”
还没等孟章开口,黄豆豆就先炸了毛。
她挡在孟章身前,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我家小青蛇忙着呢,哪有空收你们这些累赘?这点破红薯就想换庇护?想得美!赶紧滚,别挡了这里的风水!”
黄豆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开玩笑,现在孟章可是她的靠山,要是再来几张嘴,那以后有好东西岂不是要分润出去?
见识到孟章这几日修行的狠劲跟,她竟还真有种对方能成为一等席位弟子的感觉。
那未来的风光日子,可不就指望着孟章?
“姑奶奶……”刺猬精还想再求。
“滚滚滚!听不懂话是不是?”黄豆豆呲着小牙,作势要咬。
两只小妖见状,这才不情不愿地缩回脑袋,灰溜溜地离开。
待两妖走远,黄豆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孟章,邀功道:“怎么样?我厉不厉害?这些家伙一肚子坏水!”
孟章盘坐在石床上,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他并没有责怪黄豆豆的自作主张,反而颇为认同。
若是换做刚穿越那会儿,或许他还会动些收拢势力的心思。
但在经历了家族兴衰后,他早已看透。
前世贵为蛇山大族子弟,享受家族供奉,资源是不缺了,但因果也是最重的。
为了庇护族群,他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去炼丹,为了争夺一条灵脉,不仅要与人族修士斗,还要防备妖族内部的倾轧。
最终人族大能围剿蛇山之时,若非族中拖累,凭他的手段,完全可以提前感知危机,逃之夭夭。
那一世,成也家族,败也家族。
“这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
孟章心中冷硬。
弱者才需要抱团取暖。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镇压一切之前,所谓的势力,不过是拖累修行的枷锁。
借黄豆豆之口打发了那两只小妖后,他并未因此自得,转身便投入了修行之中。
先是去了一趟碑林,雷打不动地进行每日的开脉功课。
须知开脉之法,最是损耗气血经脉,需得留足时间修养肉身,故而每日能用于此道的时间,统共也不过一个时辰。
如今气血丹,蕴养丹皆尽短缺,他更需争分夺秒,不敢有半分懈怠。
妖脉通灵,每一道的凝练,都伴随着肉身的蜕变。
譬如那第二道“洗髓脉”,便是以爪掌处的“虎口煞”,肘部的“曲池潭”,鼻翼旁的“迎香窍”三点连线。
脉成之后,可排毒淬体,令新陈代谢倍增。
而此刻,孟章正着手开拓第三道妖脉,焚心脉。
此脉主心脏搏动,能燃烧精血,瞬间爆发潜能。
其途径窍穴险要,分别为腋下“极泉眼”,前臂内侧“灵道关”,以及爪尖内侧十指连心的“心冲窍”。
‘真龙角!’
孟章心念一动,霎时间金光夺目,一条蛟龙虚影在他体内游弋盘旋。
或许是兼修了《青冥玉骨功》的缘故,肉身强度大增。
在未曾使用清灵镇毒散的前提下,那噬骨的毒痒并未如往常般在三息内降临,而是硬生生延后至了十息。
十息之时,孟章果断散去神通,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果然,身体才是本钱。’
‘有时候并非不想卷,而是连卷的资格都没有。’
孟章轻叹一声。
说白了,卷,也是有门槛的。
若非他意志坚定,又身怀真龙角这等异宝,作为一个输在起跑线上的半妖,还不如选择躺平摆烂算逑,也算轻松。
服下最后一枚蕴养丹,随着药力化开,经脉中泛起阵阵暖意,原本那种酸涩滞胀感逐渐消退。
调整好状态后,他立刻转修《青冥玉骨功》。
七日后的评级迫在眉睫,他必须在此之前练成此功第一层,方有把握争夺更好的资源。
“开始炼体。”
孟章赤着上身,目光锁定在洞府前那块半人高的青罡石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在空旷的山洞外回荡。
这般令人牙酸的撞击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毫无停歇。
面前那块坚硬如铁的青罡石上,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细密裂纹。
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滑入皮开肉绽的伤口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与血水混杂一处,滴落在地。
“砰!”
又是一记重击。
这一拳下去,手掌惨烈异常。
若是寻常练法,这般自残早已废了双手。
但《青冥玉骨功》的精髓,恰恰在于“破而后立”。
唯有借外力粉碎皮膜的阻隔,引动天地间那一丝灵气入体,才能将凡骨淬炼成坚不可摧的玉骨。
“继续!”
孟章喘着粗气,眼神发狠。
作为半妖,他的肉身比人族强横,却又比不上纯血妖族。
这种尴尬的地位,注定了他必须比旁妖更狠更绝!
“再来!”
孟章不再保留,调动起体内那两道已开辟妖脉中残余的气血。
极泉,灵道,心冲……
虽然第三道“焚心脉”尚未完全贯通,但气血流经此处,已隐隐带起一股燥热。
第二百三十六拳。
嗡!
刹那间,孟章拳上的青冥之气转向胳膊,整条右小臂泛起了一层淡淡青芒。
青冥之气,入骨三分。
这便是《青冥玉骨功》第一层,青冥初开!
孟章长吐一口浊气,缓缓握拳,感受着那股浑然一体的力量感。
没有了以往骨骼摩擦的滞涩,取而代之的是如臂使指的顺滑,仿佛这只手臂已经脱胎换骨,化作了一柄利器。
“嘿咻!嘿咻!”
此时黄豆豆撅着屁股,费力地将一块青石搬进洞口。
“小青蛇,呼……你要的石头来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满脸的殷勤。
经历了刚刚两个小妖的献媚,她此刻心中充满了危机感。
‘那群没脸没皮的家伙……’
‘一个个都想来抱我家小青蛇的大腿,想把姑奶奶我挤下去?’
‘门儿都没有!我跟小青蛇,可是过命的交情呢!’
黄豆豆气得牙痒痒,她太清楚这些底层小妖的心思了。
为了保住这“头号狗腿”的地位,这只本性懒散的黄鼠狼,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勤劳的搬运工。
就在她准备再去搬石头以表忠心时。
忽然。
远处的竹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惊起飞鸟无数。
正在体悟玉骨奥妙的孟章睁开双眼,看向远处,眼中闪过一丝的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
…………
在群鸟惊飞之前。
洞府外的小道上。
那两只被赶走的小妖,此时早已换了一副嘴脸。
“呸!什么东西!”
硕鼠妖狠狠地啐了一口,“不过是个杂种半妖,仗着狐狸的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是!”刺猬妖也愤愤不平,“那只黄鼠狼更是狗仗人势,咱们好心好意来投靠,竟然还被赶出来。等着吧,等考核期一过,看他们怎么死!”
两妖骂骂咧咧,满腹怨气。
就在这时,远处竹林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气浪。
“轰!”
竹叶纷飞,数块碎石冲天而起,随后重重落下,伴随着一声桀骜不驯的狂笑,震得整个外院竹林都在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第四脉,开了!俺猴圣果然厉害!”
众妖大惊,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那猴妖立于山巅巨石之上,浑身金毛根根竖立,宛如披了一层金甲,周身气血如烘炉般燃烧,凶威滔天。
“我的天!是那个猴妖!”
“他竟然已经冲开了四道妖脉!”
“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怕是那些核心弟子也不过如此吧?”
刚才被黄豆豆赶走的那两只小妖,此刻看着那威风凛凛的猴影,眼睛顿时亮了。
“乖乖,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啊!”
鼠妖激动得胡须乱颤,“跟这猴爷比起来,那半妖简直就是地上的烂泥!咱们刚才真是瞎了眼,竟然去拜那半妖的山头!”
“走走走!咱们把红薯献给猴爷去!”
刺猬精和鼠怪当即调转方向,朝着猴妖所在的山头狂奔而去,嘴里高喊着:“猴王神威!小的愿为猴王效犬马之劳!”
不仅是他们,原本围在孟章洞府附近观望的不少小妖,此刻也纷纷涌向猴妖的方向。
与那半妖相比,这个实力强横的猴妖,显然更符合妖族对于强者的定义。
面对蜂拥而至的投靠者,那猴妖来者不拒。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巨石上,随手抓过一只小妖献上的灵果,咔嚓咬了一口,咧嘴大笑:“好!只要听俺的话,以后在这外院,俺罩着你们!”
“猴王万岁!”
一时间,欢呼声震天,声势浩大,竟隐隐有了一股大势初成的气象。
…………
远处,一处幽静的高台上。
狐子清迎风而立,白衣胜雪,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泼猴,当真狂妄。”
她看着那被众星捧月的猴子,秀眉微蹙,“拒绝了虎家,马家甚至我狐家的招揽,非要自立山头。如今又聚拢了这么一帮乌合之众,他这是想做什么?想在这山君府外院称王称霸吗?”
“姐,这猴子如今声势这么大,又是四脉齐开,这次的一等席位,怕是咱们最大的劲敌啊。”
身后的粉衣狐妹有些担忧道,“相比之下,那条青蛇虽然有些小聪明,但跟这猴子比起来,确实差远了。姐你还把宝押在那个半妖身上,是不是……”
“你懂什么。”
狐子清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猴子虽然天赋异禀,但他太狂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山君府,野妖不懂藏拙,只会死得更快。”
她转过身,看向孟章洞府的方向,眼神幽深。
“反倒是那孟章,出身卑微,看似野心不大,实则步步为营,知进退,懂取舍。
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妖,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却也最识时务。只要给足了利益,他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在狐子清眼里,孟章更好控制,而自己的赏识,本就是对半妖的一种奖赏。
一个有野心却天赋平平的半妖,和一个天赋卓绝却无法掌控的疯猴子。
作为谋求上位的棋手,她自然知道该选谁。
…………
与此同时,虎云霄的洞府内。
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声,他脸色阴沉。
“这猴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作为虎族嫡系,他本该是这一届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可如今,这只从山沟里蹦出来的野猴子,不仅修为进度压了他一头,还如此大张旗鼓地聚众结党,这分明是在挑衅他的威严!
“虎兄息怒。”
一旁的马烈慢条斯理地给虎云霄重新倒上一杯酒,长长的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猴子虽然开了四脉,但根基未必稳固。况且,枪打出头鸟,他闹得越欢,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哼,一只野猴子罢了,也配与我等争锋?”
虎云霄手中铁胆猛地一捏,“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让他知道,这山君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虎兄打算怎么做?”
虎云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现在想弄死他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马烈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虎兄,那个最近跟狐子清走得很近的半妖青蛇,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是说那条赖皮蛇?一只爬虫而已,不值一提。”
虎云霄轻蔑道。
如今在他眼里,猴妖才是心腹大患,半妖那点微末成就,不值一提。
马烈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去对付一个半妖,那样太跌份。
但他已经派了个机灵的手下,偷偷去接触半妖身边的黄鼠狼了。
那黄鼠狼贪得无厌,这就是突破口,只要给点甜头,慢慢挖墙脚,这两乡下妖将来何愁不为自己办事。
若那半妖能在关键时刻反咬狐子清一口,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毕竟,核心的位置只有一个。
妖族弟子之间,亦是竞争。
…………
竹林高处,孤峰耸立。
鹰云韵立于苍松之巅,锐利的眸子,正冷冷般扫视着远处那座喧嚣的山头。
那里金光冲霄,妖气滚滚,猴妖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即便隔着数里山风,依旧清晰可闻。
“四脉齐开……”
鹰云韵红唇紧抿,原本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层凝重。
作为鹰族旁系,她自视甚高,本以为除了那几个大族嫡系,余者皆不足为惧。
可如今,这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猴子,却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压力。
“天赋这种东西,当真是不讲道理。”
鹰云韵低声自语,袖中双拳微微攥紧,“若是给我同样的家族资源,我未必会输给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唯有更强,才能在这山君府活下去。
“扑棱棱。”
一阵细微的振翅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灰雀妖穿过密林,落在了松枝上,收敛羽翼,恭敬地低下了头:“主人。”
“如何?”
鹰云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那只猴子闹出这般动静,那条青蛇在做什么?可有去凑热闹?”
在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那个面对羞辱却面不改色的半妖,或许有着不同寻常的一面。
那日在树梢的一瞥,她从孟章身上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孤独与隐忍。
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回禀主人。”
雀妖抖了抖羽毛,“那青蛇还在洞府门口撞石头呢。”
“撞石头?”鹰云韵眉头一皱。
“是,那半妖也不知道从哪淘来一本《青石滚地劲》,整日里除了吃饭就是拿身子去撞青石。这半妖确实有些毅力,对自己也够狠。但恕属下直言,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顿了顿,继续评价道:
“他体内那点人族血脉,注定了他肉身孱弱,修不得大妖真身,仅仅是撞青石就已血肉模糊。如今反磕这种不入流的炼体功夫,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这种资质,实在是难当大任,怕是连第一轮考核都未必能撑过去。”
听着雀妖的汇报,鹰云韵眸色微暗。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吗?
她本以为孟章那日的淡然是有所依仗,或许他也像自己一样,虽然身负半妖杂血,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弱者无奈的挣扎。
“《青石滚地劲》……”
鹰云韵摇了摇头。
这等粗鄙武技,即便练到极致,也不过是给大妖当肉盾的命。
“罢了。”
鹰云韵长袖一挥,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半妖终究是半妖,并非每一个杂血,都能如我这般打破桎梏,觉醒返祖真血,是我对他期望太高了。”
她不再去关注那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的身影。
既然不是同路人,那便无需再费心神。
“不用再盯着他了,这种注定被淘汰的弱者,不值得浪费精力。”
鹰云韵冷冷下令,“去盯着虎云霄跟马烈,那两个家伙一肚子坏水,要动猴子,多半会拿其他人开刀,别让他把脏水泼到我这里来。”
“是!主人英明!”
雀妖应了一声,振翅飞入林中。
鹰云韵重新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喧嚣的猴山,看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君府内门。
那里,才是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至于那条还在泥潭里打滚的小青蛇,恐怕此生注定,只能仰望她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