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可用手指弹了弹铜鼎,回声沉闷,看起来用料相当扎实,卖废品都能卖不少钱。
“自己给自己上香没有常人想象那么危险,算是行为艺术的范畴,问题在于这个香是怎么上的。”
随即将之前绑着纸卷的麻绳递给赵胡缨。
一打眼稀松平常,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麻绳。
但仔细看去才发现不对劲。
麻绳麻绳,得是麻制的吧?可里面还有一些黑色线条。
“卧槽?这是头发丝儿?”
“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倪真父女俩的头发。”
赵胡缨紧皱眉头。
麻绳寓意偏正向,代表着坚韧圆满、祈福辟邪。
单独拎出来,本身它没毛病。
问题是里边掺了头发就他妈很怪。
不得不想起当初劳小燕和她闺女祸祸转嫁婴灵给沈秋月时,就用到了这东西,后来被刘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难道这也是某种嫁接术法?
此时康可又从香灰中找到其他线索。
一个筷子长短的棉絮状物体。
上面脏兮兮的,能看到残留着大量油渍。
类似的东西赵胡缨也见过...
以前在东北,家中有人去世后,尸体送到火葬场冷冻,而家属则就近在自家楼下搭灵棚,长的大七天,少的小三天。
灵棚中的祭位上,死者遗像两侧会点上老式煤油灯。
而这个棉絮状物体除了短了点,跟煤油灯芯几乎一模一样。
康可冷笑道:“香炉内有黄纸八字,字体有褐色结痂,有掺发麻绳,还有照魂灯芯,呵,还差一样就齐活了。”
“齐啥活?”
“有一种非常阴损的术法,名叫茕冢献殃,术成之后会对目标与其近亲造成极大的负面效果,财运姻缘这块就不用说了,对心理和身体都影响更大。”
赵胡缨听得一愣一愣的。
字面意思上理解,这招所谓的茕冢献殃确实够阴损。
“意思是可以害人于无形?”
“分情况,如果家中有身体不好的,先受影响的就是这个人,时间久了,身体状况难有起色,心理负面的情绪会成倍增加,会很容易有寻短见的念头。”
“这不就是倪真她爸么?癌症晚期心态崩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
康可点了点头,“他之后就是倪真了,运势会急转直下,生活中本来就处处不如意,再加上茕冢献殃潜移默化的影响,身心都会遭到重创。”
诚如所言,哪怕不考虑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单说大老板的生意越来越差几乎要到破产边缘,没几个人能扛得住,一股火都容易给自己气到心梗。
让人不寒而栗。
“这招真有这么邪乎?”
“那当然,这招阴损是一方面,还结合了小风水,相当于在这屋子里布了个难以察觉的阵法。”
康哥又指了指供桌,“我当初布置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撤掉了,好几个香炉合到一起变成了这个铜鼎,再结合从里边掏出的几个东西,你能联想到什么?”
“嗯...”
赵胡缨仔细思索。
明白这是康哥有意在引导并锻炼自己。
阅历和经验越多越好,未来保不齐哪天自己行动时会遇到类似的邪乎东西。
“像是个...灵堂?”
虽然在外人看来,赵胡缨偶尔说的话做的事显得很抽象,但康可从来不限制他的想象。
很多时候,现实往往更抽象更离谱。
一本正经的乖宝宝可走不好这条路。
“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康可直言其中的深意。
黄纸为土行承载,麻绳为木行坚韧。
前者以当事人精血书写八字,后者以当事人毛发掺杂捆绑。
合起来如同被麻绳捆上的棺材。
再加上火行的煤油灯芯做招魂灯引。
整个铜鼎就是个缩小版的灵堂。
逢年过节初一十五的,自己给自己敬香不说,密密麻麻的香根扎下去后似万箭穿心。
“想确定这是不是我胡诌的很简单,你在这个房间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个三寸左右的瓷碗。”
“高处?”
赵胡缨四下打量。
这房间大概三十多平米,东西宽南北窄。
他搬来椅子后,在窗帘上方找了找,并没有发现什么瓷碗。
高处除了窗帘就只剩灯了。
赵胡缨开启灯光后又很快关闭。
一来是方才一直没开灯,盯着它很费眼珠子。
二来是没啥毛病,灯罩内很通透,如果有三寸那么大的碗,肯定会有阴影存在。
难道是康哥误判了?
那也没道理啊。
谁家好人在香炉里放这些鬼东西?
这时康可从角落里找到根家用叉杆,顶端是金属材质。
“你先把灯罩卸下来,然后用这个捅一捅。”
“捅?捅哪?给天花板捅坏了不好吧?”
“要的就是你捅坏天花板,不捅坏哪能找到东西,设下此法的人又不傻,肯定不会放在灯罩里啊。”
卧槽?
有道理。
赵胡缨站在凳子上先把灯罩卸掉,再接过叉杆向上捅去。
砰——砰——砰——
康哥显然不太满意,嫌弃道:“你当时够根儿葱呢啊?使点劲,玩没玩过真三国无双7?里边赵云那招EX技,捅就完了。”
砰!
砰!!
砰!!!
赵胡缨铆足了力气不言不语,只一味地向上捅。
大晚上的这么干多少有点对邻居不太友好。
但事有轻重缓急,邻居真要来投诉,就让外边的皮皮虾挡一挡,他总不能屁事都不干。
再说天花板。
通常情况下普通住宅天花板的用料质量都不错,更何况是高端大平层。
按理说应该都是坚固的混凝土和石膏吊顶才对。
可捅到某个地方后,手感上明显感觉不对劲,手感相当空。
只见那块地方纯纯是豆腐渣工程,被捅烂后一个东西顺着叉杆掉了下来。
幸好康可眼疾手快接住了它。
“卧槽?真出货了?”赵胡缨兴奋地从凳子上跳下来。
康可手中是个三寸左右的瓷碗。
最突出的特点是里外全是黑色,碗口边缘刻着一圈的神秘刻痕。
“黑碗?还挺少见的。”赵胡缨再向碗内看去,底部刻着好几道横线。
康可将黑碗递了过去:“正好考考你,前段时间你不是一直在学这一块么?说说。”
赵胡缨仔细观察并思索着。
没错。
这个符号还真认识。
坎艮相连!
山水蒙!
“山与水的组合,雾蒙蒙的,看不太清世间的本质,属于启蒙状态,如果无法突破桎梏,就会蒙昧困顿,危机四伏。”
康可微微颔首,“没错,六十四卦中没有绝对的好和坏,爻辞都需要辩证的去看,特殊情况特殊看待,蒙卦只是其一,跟这口黑碗结合就厉害了。”
黑色,行水。
倒叩在天花板上,里面还刻着蒙卦。
就是让这里面的人一直处于蒙昧之中绕不出去,身边已步步杀机却不自知。
而那口作香炉的铜鼎行金属。
整个布置五行齐全,相生相克自成体系,环环相扣几乎毫无破绽。
如赵胡缨所言,这就是个灵堂。
普通人不把铜鼎倒叩过来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
但普通人又有谁敢这么做?绝大部分人还是有着敬畏之心的。
话又说回来。
谁干的?
赵胡缨揉着太阳穴。
已知情况,私下里动了仙堂的是倪真前夫。
人做任何事无论大小必有其目的,否则就是傻逼。
这么干目的是啥?
他本人知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感觉所看到的并非事情的全貌,很多东西都说不通。
“你之前说的那什么妙蛙种子是怎么个意思?”
“哦对,我遇到康哥你之前走过不少地方,他妈的第一站就被忽悠了两千块钱,那死娘们儿家里的配置跟这个差不多,铜鼎上香,还供个大菠萝,话说大菠萝到底啥意思啊?”
康可拿起供桌上的菠萝看了看。
嗯?
“这手感不对。”
表面上看是个大菠萝,但材质明显是人工合成的,工艺相当精湛,完全能以假乱真。
最奇怪的还是重量。
它太重了。
哪怕是实心的大菠萝也没有这么重,少说得有十几二十斤。
当意识到不对劲时,康可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浓稠感’糊上自己的脸。
一时间竟难以呼吸。
身边的赵胡缨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见康哥脸色急变就知道事情要糟,但拿不准到底要用什么办法去帮忙,万一帮倒忙可就完蛋草了。
正当赵胡缨急切之时。
康可左手掐动指诀,右脚重重踏地。
便见一股若隐若现灰蒙蒙的雾气在他头顶迅速浮现。
眨眼间灰雾凝聚成个人影。
他拎着个榔头由上至下猛击大菠萝。
发出金石相击的重响。
咣——
那种‘粘稠窒息’感瞬间消失,康可恢复如常,只是脸色稍微有些发白。
赵胡缨明白是那个大菠萝的原因,赶忙上前把它从康哥手里拿了过来。
冷不丁差点没拿住。
“这他妈是菠萝?里边装地雷了么死沉死沉的?”
而康可却又把大菠萝拿了回去,语气严肃,“你刚才没贸然行事是对的,这点意外算不得啥,但你明知道这东西邪乎还敢往自己手里拿?”
没等赵胡缨开口,康可又道:“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可我是当大哥的会让你以身犯险?真出事了我咋跟你爹妈交代?”
“那还来得及细想啊。”赵胡缨见康哥态度严肃,他乐呵呵的递上一根烟。
随即看向方才使榔头的那位天降神兵。
小个不高,精瘦精瘦的,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像是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须发花白,穿着灰色粗布麻衫。
小老头随意的将榔头别在裤腰带上,笑呵呵指着赵胡缨,“这小子挺仁义啊,不错不错,就得带这种仁义又机灵的出来,那个叫皮皮虾的我瞅着都迷糊。”
康可严肃的表情随之一松,“他如果不是这块料,我也不能带着出来。”
赵胡缨恭恭敬敬掏出一根烟递给小老头。
“敢问老仙儿尊姓大名啊?上回我好像在康哥家里看见过您老一眼。”
“千里草。”
???
赵胡缨没懂啥意思。
啥玩意就千里草?
康可解释道:“意思是姓董,是位灰家仙,名叫董洞栋。”
咚咚咚?
赵胡缨竖起大拇指。
好名字。
够抽象。
一听就能记住的那种。
但有一点让人比较疑惑。
随即小声询问,“康哥,灰家仙为啥姓董啊?”
“据说当年在汉朝的时候,东方朔有恩于灰家仙祖,实际上那时候还没有灰家的概念,之后那位灰家仙族感念恩德,就取了谐音字作为姓氏。”
赵胡缨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当年真相如何,但听着就很有意思。
原来灰家姓董是这么来的。
刚开始还以为是耗子打洞比较厉害。
草率了...
幸好没把这个傻屌想法说出来...
康可收敛笑意,再次看向手中的大菠萝。
“这趟活儿看样子水深得很呐。”董洞栋似笑非笑也看着大菠萝。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位灰仙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缨子你靠点边,别崩到你。”康哥示意赵胡缨让开些地方后,便抡起胳膊将大菠萝重重摔在地上。
重击声恐怕整栋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哪怕是不是真的菠萝,也没道理摔出炸响吧?
没错就是炸响。
像是扔个保龄球。
大菠萝轱辘几下后原地不动。
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大菠萝的上半部分反射出幽冷光芒。
康可用叉杆拨了拨后,里面露出一张黑色的诡脸,五官栩栩如生,眯着双眼嘴角带笑。
是一尊...铜像?
赵胡缨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过去。
大菠萝里面的确包裹着一尊奇怪铜像。
搁刘哥的三明堂里看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神像,但这种眯眼微笑的女性面孔还真没见过。
说是慈眉善目吧...却跟观音大士那种形象有所不同。
多少有点瘆人。
康可拿起铜像冷笑道:“我说咋重得离谱,合着是包了馅。”
铜像的胸口处有着明显龟裂痕迹,不知是被摔的,还是被董洞栋用榔头敲的。
它盘坐莲台,双手托着一块太极八卦镜,偏偏胸口还刻着又像卍又像无的符号。
“康哥...这是啥玩意儿?从来没见过啊...”赵胡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端倪。
神像这种东西,工艺其实都大同小异。
好比说眼光娘娘和观音大士很像,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也很像。
别管厂家懂不懂,至少佛道仙还是能分出来的。
可这尊神像好似谁家的都沾点。
康可轻轻吐出四个字。
“无极老母。”
“谁老木?”
“是无极老母,一种起源几百年前的民间信仰。”
赵胡缨立刻用手机去查相关知识点。
还别说,真能查到。
在大明成化年间兴起了一个民间法教,他们视无极老母为至高神祇,什么三清啊佛祖啊都是无极老母座下,教众信徒数不胜数,统称为罗教。
在明清两朝都将其视为邪教组织,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
但其影响实在不小,先出道的白莲教后出道的一贯道皆受到罗教的极大影响。
总之非常邪乎就对了。
“这无极老母算是邪神么?”
康可非常坚定的表示否定。
“神像本身不分正邪,邪的从来不是这些死物,而是活人的欲念,别说供大菠萝了,就是供黑猫警长,只要澄心向善就没毛病。”
赵胡缨掐灭烟头的动作顿了顿。
等等。
刚才康哥是不是讲了个相当牛逼的知识点?
听着浅显易懂,可越想越深奥。
赵胡缨重新捋了捋思绪,“事到如今有两种可能性,搞出这些东西,倪真的前夫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但无论知不知道,办事的人肯定不简单。”
回想起去年年底。
如果妙蛙种子和劳小燕供奉的大菠萝里都是这东西,那可绝非偶然。
有可能都他妈是一个培训班里教出来的,而且路数又偏又邪乎。
幸好那俩死娘们儿水平一般,否则真容易被当场反杀了。
由此可见,首次见到康哥时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育是真有道理,这个圈子里水太深了。
康可再次拿出毛笔。
“总之这东西被下了手段,在外道野鬼眼里是最好的栖身处,本来这屋里就被布下了茕冢献殃的煞局,再加上天天供奉这些鬼东西,能有好才怪了。”
说罢,毛笔沾染朱砂液,在无极老母神像上书画咒纹,并诵持真言。
“太上说法时。”
“金钟响玉音。”
“百秽藏九地。”
“群魔护骞林。”
“天花散法两。”
“法鼓振迷沉。”
毛笔尖或前或后,在神像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充满神秘感的纹路。
像是许多符箓连接到一起,又像某种奇怪的锁链痕迹。
忽然!
供桌两侧的莲花灯毫无预兆爆裂开来。
塑料碎片到处飞溅,供桌隐隐晃动,紧接着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
赵胡缨第一反应是他妈地震了,他赶紧跑到床边向外看去。
岁月静好,一切如常。
又要起异相?
赵胡缨浑身紧绷,准备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但眼中所见好像不是单纯异相。
供桌是真的在震动着。
康可对一切不为所动充耳不闻。
“诸天赓善哉。”
“金童舞瑶琴。”
“愿倾八霞光。”
“照依皈依心。”
这时房间内不知从哪传来声响。
好似有谁从喉咙中发出的诡异哼唧声。
可房间里除了自己和康哥,就只有吃瓜看戏的董洞栋了。
感受到赵胡缨投来的疑惑眼神,董洞栋明白他是啥意思。
“别看我,看它。”
董洞栋指了指无极老母神像。
“我看不懂啊董大爷...”
“就像小康可说的,神像本身没毛病,有毛病的是里边的东西,现在小康可要把它涤净,肯定会有所反抗。”
赵胡缨暗暗乍舌,“东西?搁这套娃呢啊?大菠萝里边有铜像,铜像里边还有东西?”
董洞栋桀桀桀笑着,特别像个反派角色。
“小子,知道以前几千年中为啥要打击淫祀不?”
“因为至高皇权要稳稳拿住天意的话语权。”
“哎呀哈?你还真懂点,但这只是其一。”董洞栋两眼乌光锃亮,“其二是信奉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当数量足够多并且足够虔诚,一捧黄土都能聚出灵应,你小子脑子活,剩下的自己慢慢悟吧。”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过巨大,冲击着赵胡缨二十来年建立起的三观。
虽然近一年中,经历种种后,很多认知早已被改变,但董大爷这番话实在...
赵胡缨本能的想要问有没有啥例子。
然而他很快想到之前看过的道藏。
道教三十六帅。
其中有精忠义勇岳元帅,九天降魔关元帅。
这两位就是例子。
他们生前功勋足够震古烁今,但身死之后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被奉为神明,是民间自发的大量祭祀和皇权的运作下,才一步步成为家喻户晓的华夏神明。
董洞栋晃了晃手掌,“回回神,你小子别想太远,那种级别的古往今来才几位?不要眼界那么高,要着眼于普罗大众,我想告诉你的是,民间从来不缺一帮有能力还满肚子坏水的瘪犊子,犄角旮旯里闹不出多大动静,却像癞蛤蟆趴脚面,永远没法根绝。”
赵胡缨脑瓜子里一团乱麻。
短时间内怕是捋不顺了。
此时康可的咒言已接近尾声。
“早发大法果。”
“翼侍五云深。”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笔点在铜像的胸口正中央后。
用块黑布将铜像的脑袋裹住。
“缨子,拿罗盘,还有侧兜里的磁铁。”
赵胡缨收起心神,将东西递了过去。
康可将神像坐在罗盘上,又将磁铁卡进神像的手中后,罗盘中的指针出现混乱。
随即连神像带罗盘一起装进个大塑料袋中。
“倪真家里开钢厂的,回头让她把这鬼东西给融了。”
“康哥,现在算搞定了么?”
“仙堂这块算是清干净了,至于倪真她家老仙都去哪了得查,这块先放一放,她家厂子的事更着急,忙活半天正好出去歇歇,再仔细问问她家厂子的情况。”
赵胡缨稍微松了一口气,“终于完事了。”
岂料康哥来了句,“完事啥啊?她家厂子的事只会比这更邪乎,我都不敢说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