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稹从梁山贼寨出来,领着大军,驻扎在郓州城外,
他并不想早早回东京,作为太监,他很享受这种手握大军的感觉,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地方上敲一笔,又怎会是一名合格的太监?
于是,谭稹带着一些新提拔上来的禁军将领,大摇大摆地去了郓州城内。
郓州知府带着大小官吏,在府中设宴,款待谭稹等人。
“谭太师军威浩荡,威震山东,攻破梁山贼寨,杀得十万贼子望风而逃,实在大快人心啊!
我等苦于梁山贼人久已,终日惶恐难安,翘首以盼,终于等到朝廷大军,自此贼患除却,郓州百姓欢呼,皆承谭太师恩德。”
郓州知府一脸谗笑地说道。
谭稹听得甚是舒坦。
他之前征讨方腊时吃了败仗,曾被蔡京狠狠训斥过,
好在,他领军打仗不行,甩锅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把责任全推到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人的头上。
加之又送了许多银钱给蔡京,这才免于处罚。
关胜三人却成了背锅侠,被关入大牢。
此次征剿梁山,蔡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再命他来统帅。
这次他运气极佳,梁山贼寇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竟然所有贼人全都跑了,只留个空荡荡的山寨。
将在外,功劳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谭稹自然是胡乱给自己邀功,言语中透露着他如何英勇杀敌?如何一马当先,杀上贼寨。谎话说得他自己隐隐都有些信了。
谭稹哈哈大笑,高声道:
“梁山贼寇,不过如此,一群屑小,怎是我禁军的对手?此次算他们识相,逃得够快,否则,定将他们一个不留,全歼于梁山之上。”
郓州知府奉承道:“为感太师恩德,下官与本地乡绅合计,决定为太师立一块功德牌坊,彰显太师武德,以供后世之人瞻仰,另有粮食五千担,钱银十万贯相赠,还请太师笑纳。”
谭稹眯着眼听郓州知府说完,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悦,
只是一闪而过,他又恢复笑容,道:
“哎呀!知府相公实在太客气了,清剿贼寇,是我等的本份,相公大礼,谭某受之有愧啊!”
郓州知府自是再三请求,谭稹这才笑容可亲的收下。
饮宴结束,谭稹没有在郓州城歇息,反倒是出城回到军中。
“哼!老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谭某当成乞丐了?看来,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是学不会尊重上官的。”
谭稹一回到营中,原本醉醺醺的样子瞬间就变了脸,坐在椅子上,狠狠骂道。
他嫌郓州知府送的礼物轻了。
他如今顶替童贯,领枢密院,乃是禁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亲自率军剿贼,郓州知府仅只送这么一点礼物,
这让他感觉受到的侮辱。
他并不知道,郓州城被梁山抢过,还没有缓和过来,乡绅们本就不富裕,能拿出十万贯钱外加五千担粮草,已经是尽力了。
这还是快要收夏粮了,大家敢把存粮多拿出来一些。
梁山大部分在郓州境内,郓州的厢兵也对梁山围剿过几次,每次都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周边的县城和村庄,也常被梁山贼寇抢劫,动不动就会被贼寇杀死许多百姓。
境内有如此大的一支贼军,郓州百姓数量急剧减少,生活也过得贫苦。
“恩相,您可是另有打算?”
身边一名属下凑上来问道。
谭稹饮了口茶,吐出一口浊气,冷冷一笑,道:
“叫丘将军带人多去附近的村庄搜查,说不定,就有梁山贼寇藏在那些刁民家中。叫他们搜仔细些,莫要放过一人。。”
这名属下会意,谗笑道:“恩相所言极是,下官明白。”
……
随后几日,由丘岳等人带队,分出数路人马,开始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扫荡。
以搜查梁山贼寇为由,到处搜刮财货和年轻女子,
若是有人敢反抗,直接屠村,
短短三日,已屠了好几个大村,杀了近万人。
谭稹将搜刮来的财货分类,小部分赏给官兵,大部分自己留下,准备再分出一部分给蔡相。
他是个心思灵珑之人,心中想到蔡相上次筹集了五十万贯,用于大军的开拔,
当时蔡相脸色极为难看。
若此仗结束,他能为蔡相带回去价值百万贯的财货,定能让蔡相大悦,得到其夸赞。
而他献给蔡相百万贯,自己至少要捞够二百万贯,
郓州知府给的那十万贯,还不够他塞牙鏠。
既然对方舍不得给,那就休怪他自己动手去抢!
…………
一连数日的屠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由于禁军是整个村整个村的屠杀,消息根本传不出去,一直被封锁着。
谭稹白天还会去郓州城找乐子,在郓州知府的陪同下到处游玩,笑盈盈地听着知府相公对他的赞美,听着大小官吏和豪绅们对他的吹捧。
他的手下却在屠杀着郓州地界的村庄。
这种反差,让谭稹多了份恶趣味,
他有时会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当郓州知府得知许多村庄被屠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日傍晚,谭稹吃饱喝足,带着一千骑兵亲卫,离开郓州城,朝城外十里处的禁军营地行去。
他生性狐疑,又做了亏心事,不愿在郓州城内过夜,还是觉得军中营帐中睡得踏实。
谭稹闭着眼,在马车内养神,
突然,一声巨响,惊得马车嘶鸣,谭稹也被吓得没了困意。
“发生甚事了?”
谭稹有些不悦,掀开帘子呵问。
马车边一名虞侯立刻过来,还未开口说话,一道黑光闪过,他的喉咙处竟出现在一个小洞。
“卟!”
一蓬鲜血,从那人口中喷出,涂了谭稹一脸。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仰头朝后栽下马去。
谭稹吓得瞪大了眼睛,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嗖嗖嗖”的破空声响彻,
不断的有禁军骑兵惨叫着落马。
“贼……贼袭?”
谭稹总算反应过来,失声喊道。
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手下亲兵的惨叫声中。
一颗颗铁丸如暴雨般袭来,到处都是人马惊叫的声音,
谭稹心中大骇,他瞧清袭击他们的人竟也穿着制式服装,与厢兵的军服有些相似,但瞧起来却更加厚重的多。
且这些人的武器装扮,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不像是梁山贼寇啊!这是正规厢兵?”
谭稹思绪如飞,他忙大声喊道:“我等是禁军,本官乃是谭枢密,对面是那位将军带队?可是认错人了。”
回应他的却是依然密集的铁丸弹雨,
不过是数十个呼息的时间,谭稹的一千亲兵便在弹雨下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他们是头一回遇到这般古怪的兵器,威力虽不如箭矢,但数量实在是太多,
他们又没有盾牌,突然被袭,直接蒙了,待反应过来时,大部分人已经中弹倒地,想搭箭反击都来不及。
马蹄声踏来,对面的人负了弓,提着长枪列阵前来。
“啊!”
“饶命!”
“莫杀俺!”
……
亲卫们惶恐惊呼,
这支军队中没一人说话,提枪走近,对着地上的人直接刺上一枪,不管是死的,还是受伤的,每个人都会补上一枪。
有亲兵伤得不重,还想反抗,却也被对方轻易反杀。
谭稹瞪大着眼睛,看着这支军队杀人,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他连忙滚下马车,跪地磕头,高呼:
“本官乃是朝廷新上任的谭枢密,莫要杀本官,本官可以出钱赎命,本官可以出很多钱!”
他惊骇莫名,拼命的磕头,磕头额头鲜血淋淋。
“哼,谭贼!看看俺是谁?”
一名持着长刀的将军骑马来到他面前,踞高临下的盯着他。
谭稹听这声音耳熟,慌乱抬头去看,
却见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正怒目瞪着他,谭稹心头一颤,他认出此人,正是关胜!
“关……关将军?你……你不是染病死了吗?”
谭稹惊讶中又带着一丝不解,失声问道。
他记得关胜,柴进几人都是同一天死的,当时他还特意派人去验过尸。
关胜哼道:“你这种恶人都未死,关某又怎会死?”
谭稹眼珠乱转,忙匍匐几步,爬到关胜脚下,大哭道:
“关将军饶命啊!去年讨方腊失利,本官在蔡相那里为关将军说了许多好话,才让免了关将军的死罪,关将军还请瞧在你我曾为同僚的份上,放过本官吧!”
关胜沉声道:“谭贼,你之前将罪责全推在关某身上,关某计不如人,也不怪你,
可你在此地杀良冒功,屠了数个村庄,男女老幼,无一活口,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关某又怎可饶你?”
他顿了顿,对手下道:“将这老贼绑了,带回去千刀万剐!”
……
丘岳也带着二千人马,慢悠悠地朝军营行去,
其中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军,他们身后则是冒着火光浓烟的村庄。
步军们推着装满财货的马车,有的骑兵则搂着绑来的女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与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昂因为柴宣的关系,早就辞了官,跑来高唐州投奔柴宣,
丘岳于是得到蔡京的重用,成为谭稹手下第一猛将,年前伐方腊,就是丘岳将谭稹从乱军中救出来的。
杀良冒功,纵兵屠戮,
对于丘岳这种老将来说,并没有觉得不妥,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兵,杀人屠村在他眼中,是对旗下将士们的一种福利,有利于他与士兵加深感情。
丘岳心中突的一紧,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他抬头远眺,赫然发现一处小山头上立着一骑!
隐隐约约瞧见此人身上着了甲,像是一名武将。
双方距离约莫二三百步,瞧不清脸。但丘岳多年领兵打仗养成的敏锐,让他感到了对方的杀意!
“停!列阵!”
丘岳抬了抬手,大声喝道。
原本沉迷在喜悦中的二千禁军闻言,全都停止说笑,瞬间便表情肃然,纷纷抽刀武器。
丘岳带得这一伙军士,在禁军中也能算作精锐,令行禁止,每一个人都参加过数次大战,杀起人来毫不含糊。
对面一骑缓缓行来,直来到距离丘岳百步外,方才停下,
丘岳眉头直皱,暗呼奇怪,对方瞧起来英武雄壮,一眼就能看出是位好手,可为何竟敢独自前来?
这不是找死吗?
这人是疯了吧?
那人长枪一指,指向丘岳,道:“尔是何人?速速报上姓名?”
丘岳一听,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敢来挡自己的驾?
他差点要被气笑了。
丘岳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他身边一名副将跳出来,同样用长刀指着那人,骂道:“哪里来的贼斯,敢来寻本将军的晦气!看本将军砍了你的人头!”
说罢,他拍马急冲,借着马速,奋力朝那人砍去。
“哼!”
那人鼻子中发出一声冷哼,单手出枪,随意一拔,枪尖与刀刃相碰,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丘岳的副将双手持刀,携马势奋力一斩,竟被此人单手挡下,
非但如此,还将副将手中的长刀给震飞出去,
副将手心刺痛,暗暗大惊,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人枪尖电光火石般朝着一刺,直接将副将刺了个对穿。
那人单手一挑,将副将从坐骑上挑起,
副将的身体抽搐几下,大量鲜血喷出,连叫都未叫一声,便已死去!
“哗……”
见到这一幕,非但丘岳大惊失色,在场的二千名禁军也都是面带骇然之色。
这名副将武艺高强,没想到被人家一个照面就击杀了!
“嘶!怪不得他敢单枪匹马的拦路。”
禁军军士在心中想道。
那人持枪一抖,一股劲力透出,将副将的身体撕成数块,砸落在地上。
“还有谁来送死!”
那人咬牙说道。
他望着禁军身后的燃起大火的村庄,心中懊恼,
他终是来晚了一步,未能救下那些村民。
“鼠辈,休要狂妄,本将军取你狗命!”
丘岳自持武艺高强,在京师难逢敌手,岂会在手下面前怯弱?当下暴喝一声,持刀冲向那人。
双方一接触,便战作一团。
不过十余个回合,丘岳便心中发虚,
对方武艺高强,实属他平生仅见,他竟然已经落了下风!
“这……这不可能!”
丘岳又急又怒,将长刀舞得越发刚猛,刀光寒气森森,如同拼命一般,不顾一切的斩向来人,将来人逼得后退几步。
丘岳看准时机,掉头就往军阵中逃,
他胯下战马乃是蔡相送的名种,奔跑起来一般的马儿根本追不上。
丘岳一边大喊:“上!杀了此人!”
听到他的喊话,一支百人骑兵率先冲出,
那人见百人冲来,丝毫不惧,提枪迎上他们,一枪一个,直接杀穿这百名骑兵,
而后,继续追击丘岳。
丘岳回来军阵中,四周的骑兵立刻将他护住,丘岳心中不再慌乱,冷眼看着冲来
之人,怒道:“斩杀此人者,赏钱百贯!”
他是实在没想到,此人竟真敢追来?
禁军骑兵们一拥而来,纷纷朝那人杀去,
双方一接触,便被那人挑杀十数人,那人也只是速度稍稍慢了些,又朝丘岳冲来。
“咝!”
丘岳直接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