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京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柳姐姐消息真灵通。那日我确实头晕,在竹园歇了片刻便回府了,能遇到什么人?”
“是吗?”柳如嫣轻笑,“可我怎么听说,那日竹园有贵人呢?”
两人正僵持间,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江施主,寂悟大师有请,说是有故人托他转交之物。”
寂悟大师?大相国寺住持,佛法精深,更兼通医术,是皇帝都敬重的高僧。
莫不是萧昱珩?
江稚京心中一动,对柳如嫣颔首:“失陪了。”
跟着小沙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禅房。推门进去,却不见寂悟大师,只有一人负手立于窗前,苍青常服,身姿挺拔。
听见响动,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萧昱珩。
江稚京当即跪下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萧昱珩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片刻:“起来吧。”
“谢陛下。”江稚京起身,垂首而立。
“你倒沉得住气。”萧昱珩缓步走近,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日了,不问问朕打算如何处置你?”
江稚京咬唇,适时的露出些惊慌和强压的镇定,“臣女不知陛下何意。”
萧昱珩眼底掠过一丝微澜,未料到江稚京分明心里害怕的厉害,面上那点镇静连皮毛都未学像。
可终究是年少,心事藏不住事,脸色虽摆得风平浪静,可眼底那些黯淡却是骗不过人的。
萧昱珩心里一软,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江稚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不敢问。”
“是不敢问,还是早就盘算好了?”萧昱珩上前一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江稚京,那枚玉佩,是你故意留下的吧?”
四目相对,江稚京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慌乱。
顿时眼圈就红了。
“臣女……”她眼睫轻颤,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滚落,“臣女那日神志不清,只记得……记得是陛下救了臣女。留下玉佩,是想着若有一日……能当面谢恩。”
“谢恩?”萧昱珩嗤笑,“用身子谢?”
这话说得直白又羞辱,江稚京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掉得更凶:“陛下若觉得臣女不知廉耻……臣女也无话可说。只是那日之事,臣女也是遭人算计……”
“算计?”萧昱珩松开手,转身看向窗外,“张万泉。”
一直候在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查得如何?”
张万泉头垂得更低:“回陛下,已查明。尚书府寿宴上,竹园茶炉的银炭灰烬中确有合欢香残迹。此物燃之气息极淡,有催情之效,能引动气血。”
萧昱珩眼神微冷:“谁的手笔?”
“绝非柳家小姐能为之。”张万泉声音更沉,“能在竹园炭火中精准下手,必是对宫内规矩、陛下习性乃至尚书府下人安排都极为了解之人。老奴顺着线索查去……似乎与坤宁宫有些牵扯。”
坤宁宫,皇后居所。
江稚京脊背发冷。原来她那夜撞上的,不止是针对她的风流孽债,更是针对眼前这位皇帝的。
萧昱珩垂眸,“太子明日定亲,你可知道?”
“……知道。”
“有何想法?”
江稚京垂眸,深吸一口气,竭力止住颤抖:“臣女与太子殿下……缘分已尽。唯愿殿下与柳姐姐……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字字艰涩,声声剜心。
三分真痛,七分做戏,她要让他看见她的无奈与破碎。
萧昱珩审视她良久,忽问:“若朕要你入宫,你可愿?”
江稚京猛然抬头,眼中震惊与凄楚交织:“陛下……莫要取笑臣女。臣女这般残破之身,怎配侍奉御前?更何况……太子殿下若知……”
“太子如何?”萧昱珩再度逼近一步,气息凛冽,“你心里还惦着他?”
“臣女不敢!”江稚京重重磕头,哽咽道,“只是臣女若入宫,必引朝野非议,更损陛下与殿下父子之情……臣女万死不敢做这祸水!”
她演得真切,将一个忠君体国、忍痛割爱的臣女之态刻入骨髓。
殿内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萧昱珩眸光转冷,他缓缓俯身,带来无形的压迫。
“残破之身?”他重复这四个字,“那你告诉朕,何为完整,何为残破?”
他的手指并未触碰她,只虚虚拂过她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
江稚京却觉得颈后寒毛倒竖,像是被猛兽盯着。
“你这般处处为他着想,为他权衡,为他忍辱……”萧昱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愿错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可他知道么?他领情么?还是说……”
他顿住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的眼睛。
“你演这场情深义重、自毁前程的戏,本就是演给他看,盼他怜惜,盼他回头?”
江稚京心里咯噔一下,她自认完美的伪装,竟被他一语刺破。
“陛下……”
“嘘。”萧昱珩的拇指按上她的唇,他欺身靠近,龙涎香彻底笼罩下来。
“你既怕做祸水,怕损父子之情……”他撤回手,直起身,睨着她苍白的脸,“朕便成全你。”
“明日朕就下旨,将你赐婚给镇北王,他驻守边关,多年未娶,正需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
江稚京如遭雷击,猝然抬眸。
镇北王……那个传闻中暴戾嗜杀、克死三任妻子的男人?
“陛下……”她张了张嘴,“臣女……”
“不愿?”萧昱珩回身,眼底寒意慑人,“方才不是还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么?”
他俯身,手指再度捏住她的下巴,力道重得她生疼:“记住,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的……”
“你连想都不配想。”
江稚京眼里的泪,一颗颗滚出,落在萧昱珩的手上,哽咽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明明我已经退让了,不求陛下对臣女负责,可陛下还是不愿放过我。”
江稚京越说越委屈,泪越流越汹涌,整个人哽咽抽泣着,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替殿下挡了一箭,回来就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