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她端起琉璃盏又抿了一口葡萄酿,慢悠悠地将酒盏搁回案上。
“这词朕倒是头一回听,谁人写的?”
李显坦然答道:“回阿娘,写词之人名叫李煜。”
“李煜。”武则天点点头,“曲子词这种东西,偶尔读读解闷也就罢了,读多了容易伤神。三郎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多读读《贞观政要》,那才是正经书。”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极了,武三思张着嘴等了一肚子火上浇油的话,结果武则天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了,他差点没憋出内伤来。
武承嗣在旁端着酒盏面色不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琢磨啥。
李显叉叉手:“阿娘说得是,儿臣记下了。”
“行了,吃饭。”武则天摆摆手,“菜都凉了,热汤再不上来,朕可要问御膳房的罪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席面上重新热闹起来,内侍端了热汤上来,众人又推杯换盏了一阵,李旦终于敢把搁在桌下的腿伸出来,太平公主也重新端起了酒盏。
晚宴散时,已是戌时三刻。
李显带着韦含娇出了集仙殿,韦含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挽着他胳膊的手这才松开,低声说了一句:“可算吃完了……”
李显拍拍她的手背,回头望了一眼集仙殿内未熄的灯火,又看了一眼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太平公主。
她正被侍女扶着下台阶,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她走过李显身边时脚步顿住,轻声说道:“阿兄,阿娘今天的笑有些不对劲。”
李显看着她:“怎么个不对劲法?”
太平公主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留下一句“你小心些”便上了马车。
果然,三天后,太平公主的担忧应验了。
那日朝会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来俊臣出列了。
“臣,司仆少卿来俊臣,有本启奏。”
武则天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如常:“讲。”
来俊臣展开帛书,朗声念道:“臣查得庐陵王李显,在房州期间结交地方边将,私藏甲胄,蓄养死士,回京后与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密会于香满楼,言语间多有悖逆,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臣已搜得人证物证,证据确凿,不敢不奏。”
他念完,将帛书双手呈上,又补了一句:“人证已在殿外候召,物证亦已封存,请圣人御览。”
满殿哗然。
李旦站在宗室班列中,整个人像风中落叶一样飘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显,脸色惨白,什么话都不敢说。
太平公主的凤眼一凝,可很快恢复如常。
狄仁杰出列了:“陛下,庐陵王回京不过数日,来少卿便查得如此详尽的谋反证据,臣以为此事蹊跷!若庐陵王当真在房州蓄谋已久,为何回京之后反而处处张扬、事事高调?谋反之人哪有如此行事的道理?还请陛下明察!”
张柬之也跟着出列:“陛下,臣附议狄国老之言。来少卿所奏证据未经三司会审,仓促定罪有失公允。”
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列,或附议狄仁杰,或劝武则天慎重。
可来俊臣站在殿中,面色毫无波澜,仿佛已经吃定了李显。
李显站在班列中,听着狄仁杰和张柬之替他说话,又听着其他几名官员附议,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这些人冒着得罪来俊臣的风险替他辩白,可他自己却巴不得武则天赶紧把他弄死回现代当神豪。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出列拱手道:“回圣人——儿臣没有辩白。”
殿内安静了下来。
狄仁杰猛地回头看他,张柬之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李旦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拽回来。
太平公主死死盯着李显的背影,那双凤眼里满是惊怒和不解——这个傻阿兄!
不辩白?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来俊臣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显然也没料到李显会这么干脆地认怂。
他准备的三十页“证据”、七个“人证”、三大箱“物证”,还等着跟李显在殿上拉扯几个回合,结果对方直接说“没有辩白”?
武则天也微微眯起了眼:“庐陵王,你方才说来少卿所奏之事,你没有辩白?”
“儿臣没有辩白。”李显抬起头来,声音朗朗,没有半分颤抖,“来少卿既然做了那么多证据,搜了那么多人证,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儿臣再说没有,岂不是显得太不给他面子了?”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武三思站在班列里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武承嗣倒是面色不变,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如临大敌的表情。
武则天看着李显,久久没有接话。
李显站在殿中,腰杆挺得笔直。
他迎着母亲那道越来越冷的视线,突然笑了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儿臣一句话想说——看来圣人,终究是容不下我李家人了。”
这话一出,群臣皆惊。
狄仁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庐陵王此言实乃一时激愤——”
武则天抬起了手,那只手在半空停留了短短一瞬间,又放了下来。
她没有看狄仁杰,目光始终盯在李显身上。
“一时激愤?他说朕容不下李家人,这是激愤能说出来的话?”
李显坦然地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吧,杀我吧,弄死我回现代当神豪,别墅超跑都在等着我呢。
你越生气越好,越震怒越好,最好是当场就把我拖出去砍了!
可武则天的反应,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来俊臣所奏谋反一案,事涉宗室亲王,关系重大,非三言两语可断。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庐陵王李显即日起收押天牢,待三司审明之后再行定夺。”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又加了一句,“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违者以同谋论处。”
她说完站起身来,拂袖转身,消失在御座侧面的屏风后头,连退朝都没有说,殿内便只剩下了满堂寂静。
显然,这老太太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