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新文收到了李群申发来的消息,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人交谈的笑声。
“老师?”
许新文敲了敲门,走进屋,发现除了李院长以外,坐在对面的还有一名身着白色衬衫的老头。
“这位是滨海美术家协会的会长,吴宣,你叫他吴教授就好。”
李群申介绍道。
“吴教授。”
许新文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好。”
吴宣也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丝毫没有架子,慈祥的宛如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
很多艺术家对于自己的发型、胡须都有着严格要求,这点就连李群申也一样,他打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十分仔细,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摆着一套修剪胡须的工具。
而吴宣就的穿着打扮就随意多了,好像是个退休的老干部,再拉着辆小车走进菜市场都没人能分辨的出来。
可他的身份远比他的穿着要复杂的多,除了滨海美协的会长这个身份之外,他还是德国驻华艺术交流的副主席,一家商会的副会长,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
吴宣早年也去过欧洲发展艺术,但他并没有夏赋生那般幸运,彼时的中国山水画在欧洲并不受欢迎,吴宣在艺术会展上屡屡碰壁,最后在无意间竟发现自己有与人打交道方面的天赋,于是转行开始做艺术品经纪人。
能坐上会长这个位置未必就的是专业的画家,吴宣的作用就在于可以聚拢一批人组建滨海的艺术圈,他经常举办一些艺术类的活动,有钱大家一起赚。
但有些艺术家就是很矫情的性格,你把对方捧红了,人家还未必领情,觉得是自己的本事......
至于私底下那些会员们怎么看他,吴宣并不在意。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唯独眼前这个名叫许新文的年轻人是个例外。
能被文化局一把手点名,据他所知,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这还是头一个。
“不愧是李院长的高徒,今天一见,不仅油画画的好,长得更是一表人才啊。”
吴宣笑呵呵地夸赞道。
“您谬赞了。”
许新文一时间也摸不清这位老表的套路,他忽然想到前段时间有个自称“滨海美协”的负责人找上门希望拉他入会,被他婉拒了,结果今天人家会长就来了。
就这么锲而不舍?
这个时候,李群申开口道:
“说起来,前段时间你参加的那次滨海艺术展,吴教授还是评委来着,你能获奖也是多亏了人家的举荐。”
吴宣听完也是笑着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慈祥了。
老人就是比年轻人更懂得人情的往来。
李院长继续道:
“吴教授此次前来的目的,想要邀请你去参加一下他们举办的画展,既然人家诚心邀请,你可以从最近的作品里挑一幅送过去....其他的会有人帮你安排好的。”
这下许新文有些拿不准了。
听这意思...是准备给自己安排个奖项不成?
这要捧自己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吧?
“可自己又和这位吴会长非亲非故......”
他犹豫了一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典故。
预先取之,必先与之。
“放心吧,等到展出结束以后,我们会把你的作品原封不动地送回来的。”
吴宣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的作品在展出过程中遗失了,毕竟他们怎么也是地方美术协会,怎么能做出这么不光彩的事情呢?
“那好吧,我带吴教授去看画。”
许新文想了想,还是把一些话先咽了回去,随后他便带着两位老人来到了自己的专属的画室。
在路上,吴宣还无意间问他了一个问题:
“新文,你认识郑通民这个人吗?”
谁啊?
许新文琢磨了一下:“有点耳熟。”
“哦。”
吴宣不再言语。
一行人来到艺术楼,现在的许新文属于学校的教师编制,有自己的独立画室,不用像上大学的时候和别的同学挤在一间屋子里。
画室大概有十几个平方,一些画完的作品随便找个架子摆在一边,也不觉得拥挤。
“这...是你画的?”
刚一进门,吴宣脸上表情就僵住了。
此时正对着他的便是那幅《堵车》。
这幅作品已经阴干好了,此时正准备装裱。
“是我画的。”
许新文点了点头。
吴宣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李群申,结果发现对方是一脸平静。
似乎压根就没怎么当回事儿。
国内的艺术家现在多以工笔画居多,而油画能画的这么好的就更不多见,虽说吴宣上次在艺术展已经见识到了许新文的水平,但这一幅作品给他的观感更加震撼。
首先,第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它大。
作品越大,相对应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就越久,也越能体现一个作家对细节和对布局的把控能力。
尤其是超现实主义的作品,国内的画家一般都把作品的尺寸控制在145*85cm以内,越大的作品往往意味着需要刻画更多的细节,比如德国的超写实主义油画家飞利浦·韦伯,他作品基本都是2m以上的尺寸,作品中的女性,甚至连毛孔都被刻画出来了。
(德国画家,菲利普·韦伯,超写实主义的刻画)
但这也不能说过国内的超写实主义油画画的就不够好,主要还是因为作画的方式不一样,并且像是冷军这种正常画布尺寸,反而还能将作品画的堪比4K清晰度的水平,放在国外一样堪称翘楚。
(冷军,《小姜》局部放大,羊毛衫的丝绒依旧清晰可见。)
而许新文的这幅作品,宽度至少在150cm以上,高度120cm左右,那水波在车窗上氤氲出来的波纹,透过玻璃的几点闪烁的光晕,都仿佛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
站在这幅画前,吴宣只感觉到自己内心变得无比平静。
“这幅作品想要表达的主题是什么?”
他不禁问道。
“不都在画上吗?”
许新文觉得这老头是不是看山水画看魔怔了。
吴宣点了点头。
是啊,
不都在画上吗?
拥堵的车流代表着人生的阻碍,道路的狭窄使得前方的道路更加难以通行,车顶上的风雨代表着历经的磨难,雨水模糊了车窗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这表现的不正是现在迷茫的人们吗?
身旁的人摁着喇叭焦急地催促,希望前面的人快点不要挡路,而我坐在车里怡然自得......
“好啊,好啊....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吴宣忍不住赞叹道。
许新文:“......”
自己还是先别说话了。
吴会长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这幅《堵车》上移开,旁边放着的正是快收尾的《近视》,同样的超写实主义,也令他赞叹不已。
“吴教授就没看出来点别的?”
李群申在一旁开口道。
“哦?”
吴宣仔细看了一下两幅画,还真发现了一些相似之处。
“....似乎都是在用超写实主义,刻意去刻画一种朦胧的感觉?”
这种风格不禁让他回想起,许新文成名的那幅《自画像2020》,只不过那次用的是气泡纸。
“这是在创作一个自己的超写实主义油画体系啊!”
了不得啊!
吴宣看起来很激动,赶紧掏出手机想要拍两张照,随后他猛然想起还没征得许新文的同意,急忙道歉。
去拍已完成的作品还好,但要是去拍一些艺术家还未完成的作品,那是件比较无礼的事,除非画家本人并不在意,否则很容易出现不愉快的场面。
“您要是想拍,不如先看看剩下的这些。”
许新文指着其他的作品说道。
一听还有别的,吴宣立马就来了兴趣,开始逐一欣赏起来。
“这些都是版画?”
“是的。”
这还是许新文第一次带别人来参观自己的画室,除了两幅超写实主义的作品之外,他手里还剩下七八幅穆夏的插画,小的和正常的油画尺寸差不多,大的可以当半张窗帘了。
此时的吴宣正在看其中最为绚丽的一幅,一位佩戴华丽首饰的女神以侧面示人,置身于绘有十二宫符号的圆环背景中,女神的形象端庄而优雅,她的发丝蜷曲如藤蔓,同时背景中又加入了大量象征性的元素,比如代表昼夜的太阳与月亮、代表时间永恒的月桂树、代表诱惑和节制的罂粟与向日葵......
(阿尔冯思·穆夏,《黄道十二宫》,也是穆夏所有作品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幅)
吴宣简直要看的呆住了。
又是一种辨识度极高的新画风,一个人怎么能有才华到这种程度?
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赏,尤其是毫不加演示的色彩运用,整体的浪漫和神秘感直接拉满,如果要是放在八几年的日本,那影响力简直不敢想象。
他不禁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如果让自己当年拿着这幅作品去国外参加比赛,那结果会不会变得不同呢?
自己毕生的努力,却在一个年轻晚辈的天赋面前,犹如一个笑话。
但他很早以前就已经释然了。
吴宣将每一幅都仔细看过,仍是感觉意犹未尽。
“好啊,好啊......”
“都很好。”
可轮到挑选作品的时候,许新文却死不松口,因为这个老登改变了主意,想要把他画室里的作品全都一锅端!
“就这幅吧!”
“这幅是我要拿去拍卖的!”
“哎呀!你的作品是可以参加很多展览的,这并不冲突!而且如果你参加展览获奖了,还可以提高作品的知名度,拍出更高的价格啊!”
吴宣劝说道。
许新文原本只想拿一幅尺寸最小的插画了事,结果已经走进“宝库”的吴会长自然是不肯让他这么糊弄过去,说什么也要把全套穆夏的作品送去展览。
但一般的画展周期都是论月计算的,也就是说,当一幅画被送去画展以后,至少在结束前,这幅画的状态就相当于被“锁死”了。
这是许新文不能接受的,于是两个人开始了讨价还价。
“优秀奖,我给你安排一个最佳作品奖怎么样?”
“糊弄谁呢?你这个优秀作品奖,和美协复审的金奖比起来又如何?!”
“那我给你个二等奖....不,一等奖!!”
这种私人性质的比赛,排名本就是举办方自己定的,至于推举的是谁,往往都是登高望重的艺术界老前辈,或是愿意花钱给自己造势的艺术家。
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两种掺着来。
最后还是李群申出来打圆场:
“新文,你把你的那幅《堵车》送去参展好了…吴教授,这也算是他最有诚意的一幅油画作品了,就算是去参与拍卖,我也能立刻帮他联系到许多有意向的买家。”
听闻李院长的话,吴宣感觉说的也没错,许新文也不再固执己见。
国人的个性大抵是折中的,如果你说要开一间窗,有人会反对,但你要掀天花板,那他们就同意开一扇窗。
之后吴会长又拍了几张许新文的作品,然后编辑了一下,发到了朋友圈。
平日里,吴宣还有做公众号视频的习惯,滨海美术家协会也经常会推一些会员的作品,大家相互推广相互点赞。
“那个人工作室的事......”
“如果你有意加入我们协会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安排。”
达成了目的后,吴宣是半点亏都不愿意吃。
“啧。”
有院长在边上,许新文也不好说什么,但一向精明的他,这次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薅羊毛了似的。
“行了,那你继续画画吧,我再陪吴教授去学校别的地方逛逛。”
李群申跟自己的得意门生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吴会长先行离开了画室。
路上,吴宣叹了口气道:
“后悔啊。”
李群申似笑非笑:“说是要给出去的名次,可不能反悔啊。”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而是上一次。”
吴宣摇了摇头:
“滨海青年艺术展的那次,当时若不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就应该颁给他一等奖的。”
“你就这么看好他?”
“还行吧。”
吴宣笑了起来,也许是想到了对方的天赋,也许是想到了自己怀才不遇的经历,年轻时候的一幕幕也计上心头,他喃喃道:
“比我强。”
“有此良驹,日后何愁千里展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