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就在这大帐之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应道:“正是下官。”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竟是送宣札而来的这个朝廷使臣。
他虽自称“下官”,但在座谁人不知文官清贵,和武将比不能单以品级论处。
单论差遣,走马承受公事虽名义上低于一军统制,但其职卑位高,实乃代天子监察诸将,享有直奏皇帝之权。
若是战败,武将统帅可能会被问斩,但走马承受最多失察降职。
如今朝廷既已承认平夏军建制,给钱给粮,归于西夏招讨使司统辖,那自然是要设个监察官。
只是这小走马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只身来这反贼营里监察百将。
众将戏谑的看着秦桧,仿佛是群狼盯着一只小羔羊。
秦桧却面不改色,从容整了整衣冠,向众将拱手道:“下官奉旨监察军务,还望诸位将军配合。若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秦监军倒是好胆色,”张小四眯起眼睛,手指轻叩案几,“秦监军可知,咱们这一群人,是以何起军?”
“监军”乃是前唐宦官走马专属称谓,放在今宋对文官如此称呼,不可谓不羞辱。
但秦桧好似没察觉一般,只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诸位上峰都是朝廷栋梁,同为朝廷效力,下官何惧之有?”
“好!”张小四拍手笑道,“秦监军说的不错,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同舟共济,请入座。”
秦桧略一拱手,一撩下摆,从容入座。
此时木匣已回到张小四手中,见匣中尚有不少盖了大印的空白宣札,便知这是朝廷授予招讨使司的自行任命权,当即交给心腹亲卫妥善收好。
“行了,咱们继续议事。”
张小四摆正姿态,一边回想着头儿父亲王禀的做派,一边有模有样摆出三军都统制的架势,“既然西夏已亡国……”
“砰!”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看去,只见秦监军手中茶盏摔在案台上,茶水洒了一桌,唇边还沾着几片茶叶。
此时的他也没能保持风度,神态和方才被他嘲笑的张小四有的一比。
察觉到失态的秦桧忙连忙告罪,“下官失礼,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官方才似是听都帅所言,西夏……已亡?”
张小四点了点头,忽然起了兴致,嘴角微微上扬,“怎么?秦监军竟不知此事?”
秦桧面色呆滞,活似乡下人进了汴京城,失神应道:“下官……下官离京时,朝廷尚不知西夏战况……”
徐三也突然拍案大笑,“哈哈哈!你这走马连军情都不知晓,还监察个鸟!”
帐中众将哄堂大笑,都想看这个朝廷的小走马出丑。
秦桧额角渗出细汗,却强自镇定道:“既如此,都帅可有其中详情,下官需立即上报朝廷……”
他话还未说完,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吓的,而是如同方才的张小四一般,激动得难以自持。
灭国……这是灭国之功啊!
而且灭的还是与大宋鏖战百年不落下风、幅员万里的煌煌大国,西夏!
这等灭国之功何其之大,而他作为灭了西夏国的招讨使司的走马承受公事,这得是多大功劳……
他自汴京听闻平夏军反贼即将攻夏,要挟朝廷给编制,满朝文武皆避之不及,唯独他主动请缨接下这烫手差事。
在日夜兼程至韦州后,听闻平夏军已经打到灵州城下,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又马不停蹄赶来前线,可不就是为了蹭一蹭灵州之功。
他深知,风险有多大,收益就有多大。
不曾想,竟直接曾到了灭国之功……
不对!现在还不能报功!
他猛然警醒,必须得让自己先插一手再说,否则被朝中眼红的同僚一挤兑,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他强行按捺心中激动,还未想好如何拖延,就听得张小四道:“不急,秦监军既来军中履职,不如先随我等一同迎接王帅。”
“对对!”秦桧忙不迭应和,“正是此理,下官还未见过王帅,未得面授机宜,岂敢擅自上奏。”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张小四颔首,“秦监军说的有理,上奏之事需得见过王帅再说。”
“诸君今夜需得加强戒备,以防敌军夜袭,明日围而不攻,等候西夏亲王前来说降。”
他说着环视众将,“谁愿与本帅先行前往兴庆府接应王帅?”
话应刚落,拓山便单膝跪地,激动道:“末将请命率轻骑先行接应王帅!”
其余统制对视一眼,皆未起身抢功。
就连被张小四带出来的吴玠与吴璘两兄弟,也端坐不动。
他们都知道,张都帅真正的心腹爱将,只有这个与他一起起事造反的蕃人。
这种“护驾”之功,轮不到旁人的。
“好!”张小四当即下令道,“拓统制,命你率五千铁骑即刻启程,务必护得王帅周全!”
拓山重重抱拳,“末将得令”
就在拓山转身欲出帐时,秦桧突然起身,“且慢!下官请命随拓将军一同前往。”
帐中众将皆是一怔。
张小四眯起眼睛,“秦监军这是何意?莫不是怕我等谎报军情?”
“岂敢,岂敢,”秦桧连忙拱手,“下官既为走马承受,理当亲见主帅复命,兴庆府何般情形,下官也需熟知于心,才好与诸位上峰向朝廷请功。”
张小四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拓山,好生照看秦监军。”
“末将明白!”拓山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当夜,五千铁骑便举着火把行出大营。
秦桧夹在队伍中间,望着四月十五的皎洁月光,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灵州城守城士卒见状,还以为敌军想要夜袭,加强防守,直直守了一夜,也没见敌军来攻。
第二日一早,守城士卒还未打个盹,便听城下敌军齐喊,“兴庆府已降,西夏已亡,速速开城投降!”
城头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怒发冲冠,有人怅然若失,还有人面露喜色……
守将右厢朝顺军司都统军,兼灵州牧李良辅就在这一路各异神色中登上城楼,脸色铁青。
“传令,此乃敌军乱心之计,敢有自乱阵脚者——斩!”
此令一出,城头稍安。
然而整整半日,敌军只是列阵以待,毫无攻城之意,似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午后,敌军动了,让出一条通道。
一辆华贵马车自通道缓缓驶至城前二百步处停下。
车帘掀起,走出一位身着赭黄亲王服、头戴金缕宝冠的中年男子。
李良辅一见此人,顿时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呜呼哀哉: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