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从未被战火淬炼过的寒雪堡一如既往...
堡内上下将士本来都已经做好了一决生死的准备,现在却安静的犹如平常夜晚。
荒骑走了,没入了雪幕之中,消失在了荒原之上,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
区别只在于终究还是多了一些血色侵染,为了帮助世子殿下营造更好的突围机会,高茂才带出了百余名老兵,回来了不到七十人。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乐观,因为他们曾经真的冲进了敌阵之中,若不是高茂才凭借强横的实力大开大合,一把破荒长枪枪出如龙,以及赵乘风的突围吸引了荒骑向之靠拢,不再纠缠,怕是能回来二十人就算不错。
堡外坡下留下了这些老兵的尸首与荒骑被大雪就地掩埋,没出半个时辰,积雪渐厚,竟是看不出半丝痕迹。
回来的老兵们现在正在整理着情绪。
这是他们很多人的第一战,难免有些心有余悸,也难免为死去的战友感到悲痛惋惜。
倒是之前一直展现出并不自信的高茂才似找回了当年在战场上的感觉,将一袋酒昂起,豪迈的吨吨的喝了一大口,递给了墩子。
墩子接过,喝了一小口然后给了身边的兄弟。
这袋酒当然不够喝,在第十二人时酒袋就空了,然后由老于递来另一袋。
直到所有人都用酒平复了些许情绪后,高茂才看着他们沉声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
墩子这时的眼泪却终于忍不住的喷了出来。
身旁的兄弟拍着他的后背,一片沉默。
高茂才没再说其他鼓舞人心的话,他曾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悲伤时最需要的不是狗屁安慰,只有时间才是良药。
墩子这时抽了抽鼻子,用带血却已冻成冰碴的袖子擦掉了鼻涕和眼泪,抬起头问了句:“殿下出去了吗?”
此言一出,所有低头沉默的老兵全部昂起了头。
高茂才‘啪’的给了墩子一个大脖溜:“没看荒骑都追没影了,殿下没跑出去,他们追个屁!”
说完,镇军大人就笑了,笑出了一脸褶。
老兵们也都笑了出来。
因为这是值得开心的事。
墩子可能被打傻了,居然又开口问道:“那殿下走了,荒骑还会来攻堡吗?”
他旁边的兄弟又给了他一个大脖溜:“你是不是傻,殿下说同生共死的时候不是说过,荒骑来就是为了大荒公主,大荒公主都被殿下带走了,他们打什么打,闲的蛋疼?”
墩子一脸惋惜的皱着眉,狠厉道:“我是真想割荒人两颗蛋!”
气氛在‘两颗蛋’后,也终于不再沉闷。
一众老兵们,纷纷发表起了自己的看法。
在喧闹的声音里,高茂才和老于对视了一眼,一起去了议室。
将大门关上,推开能看见外面风雪的窗,高茂才问道:“你觉得荒骑还会回来吗?”
老于皱着眉道:“按理说不应该,毕竟北境与大荒还在贸易,公主不在,他们没必要来攻,除了换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命,多死一些金贵的王帐荒骑之外,完全没有必要。”
高茂才转头看向他,又没了之前在大厅时的英雄风姿,而是苦着一张老脸:“但我为什么觉得会?”
老于没有质疑:“那我去告诉崽子们不要放松警惕。”
高茂才重重点头,透过窗口看向东南方向,又舒展开了老脸:“世子真强啊!”
转身刚准备走的老于回过头来道:“世子就该这般强。”
高茂才爆粗,开怀道:“也他娘的是!”
……
北境世子殿下的强,荒骑已经完全领会。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那白袍银甲的少年就是北境世子。
即便知道其实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无线续航的赵乘风与小白,就是可以将他们在大雪中的荒原耍的团团转。
塑川猎认识到了这一现实,在经过了几十个呼吸的沉默后,他终是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完全不想做的收兵手势。
周围的荒骑见到这个动作纷纷如释重负,于是长吁出了一口气,白雾在他们的嘴边格外悠长。
作为王帐精锐,他们当然不惧与敌人碰撞、厮杀、分出生死。
但这一个时辰来,他们只感受到了无力彷徨,以及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恐惧萦绕心神。
恐惧来自未知,这种感觉十分可怕。
没有人想无缘无故的去死,而雪幕中的箭就是可以让他们无缘无故的死。
以至于越追越心神俱颤,越追越肝胆欲裂,压力让每一个人脑袋里的那根绷紧的弦都即将崩掉,现在终于可以收兵,自然一身轻松。
但做出这个决定的塑川猎并不轻松,因为这意味着拓峰若雅投入了北境的怀抱,再也杀不死。
他不知道未来那个他见过几次的少女会在大荒掀起怎样的风浪。
可不得不提的是,相比杀死拓峰若雅这个政治任务。
他现在更迫切的想要杀死那个白袍银甲的少年。
于是,塑川猎坐在了雪地里开始思考。
在他思考的过程中,之前的收兵命令已经在雪夜中不断传达。
越来越多的荒骑开始聚拢在这里,渐渐的变成了白色世界里仿佛一团晕开的墨黑。
无数白色汽雾自荒骑的马与人的嘴边喷涌,于是,这里似乎变得热了些,雪势渐小,狂风的力度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塑川猎全身染白,宛若一座雪中雕塑。
在一片安静沉默,失败受挫情绪蔓延的氛围中,这位传闻中性格暴虐的大荒年轻一代佼佼者,不止思考起了未来,还思考起了如何破局。
未来很简单,他将会被打落尘埃。
三千荒骑居然杀不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荒公主。
不仅被她逃跑了,还让她投入了北境人的怀抱之中。
北境以狡诈闻名,他们得到拓峰若雅后会玩出怎样的政治花样塑川猎不敢想。
他现在唯一能想的是,那个北境少年为何要一人突围,为何要在荒原上能走,却一直吊着荒骑来杀来追?
仇恨?
北境人与大荒人确实都有血海深仇。
羞辱?
塑川猎不觉得,那少年带着拓峰若雅这种大荒重要人物还有闲心羞辱荒人?
那是什么?
还有,少年是不是他。
应该只可能是他。
想到这里,塑川猎睁开了眼。
一片雪花在他眼前滑过,他看向了寒雪堡的方向。
决定为自己的未来,赌一把。
……
拓峰若雅从未想过她自己之前竭力反对的突围行动居然..如此潇洒。
游刃有余的世子殿下带着她在荒原,在雪中,不断奔跑,宛若游龙。
王帐的精锐荒骑,完全是被当做狗来溜。
所以,这日从清晨一路逃亡下来,若雅现在是最有安全感的时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抱着赵乘风的腰抱的更紧了一些。
不为别的,暖一些。
赵乘风却十分嫌弃:“我还要拉弓。”
若雅:“哦。”然后补充:“但我们要没箭了。”
赵乘风风轻云淡的回道:“绕回去再捡些回来便是。”
若雅面对赵乘风现在已经提不出任何反驳的意见,因为他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只是,又跑了斜向跑了一阵,赵乘风却发现追兵似乎不再冲他而来,而是在往荒原的某一个地点聚拢。
他现在当然不能判断荒骑是不是已经选择了放弃,只能用敏锐的听感继续聆听,自然拉了拉缰绳,示意小白减速。
小白这一路跑来十分舒畅,与前主人的配合堪称默契无双。
此时缓了下来,只觉体内还未消散的流流过全身,比干母马还爽。
于是眼前的画面,就成了白袍银甲的俊朗少年,载着位异域少女,在荒原上的风雪之中策马闲逛,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若是有说书人在此,只此画面便可轻松脑补出一个少年将军带着异族女子私奔的浪漫狗血故事。
可惜的是,落花有没有意天晓得,但流水一定无情。
当赵乘风听到了荒骑马蹄声集体骤起时,他的脸色变了变。
“慢些跟过去。”
小白闻言自是听从命令。
但辨别出方向不对,若雅不得不道:“我们现在不应该回北境?”
赵乘风:“闭嘴。”
……
方野和大板牙趴在弩楼之中,用眼睛对着孔洞外的世界,时不时就会揉一揉。
白雪茫茫是一种极为单调的景色,看久了会感觉酸涩,即便现在的雪比刚刚已经轻柔很多,视线清晰了很多。
他们也并没有感受到堡内因为有人死去的沉闷,两人只是在尽职尽责的履行他们的职责,一动不动的看着东南方向
不久之前他们亲眼目睹了赵乘风带着大荒公主没入雪幕之中,看着无数荒骑紧随而后,因为当时看不太远,自然很快就只剩下了一片白色。
此时,方野和大板牙已经在这里趴了很久,着实看的头昏脑涨。
于是大板牙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声道:“方野,说句实话,我到现在还没消化了倪子是世子这件事。”
方野知道他是在没话找话,主要为了提神,就同样小声回了句:“为何消化不了?”
“因为我很崇拜他....”
“逻辑不通,既然你很崇拜他,发现他就是倪子,你不应该欣喜若狂?”
“不,不不,你不懂..”
“怎么说?”
“我总以为世子是天上的人儿,应该站在云端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出行是豪辇云车,修行的是仙门妙术,大些了应该搂些天仙似的女子,总之他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嗯?”
大板牙无奈的又道:“谁知道,他居然和我一起住了一年,不仅会拉屎放屁,还会抢我米饭,最重要的是,我还教过他如何射箭,掏心掏肺的传授了他我的心得...”
方野:“这不丢人。”
“还有比这丢人的?”
方野点了点头:“我们刚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和他不装了,摊牌了。”
“你摊什么牌?”
“其实我剑术不错,曾经有过一位仙宗师傅,考核的时候我都没拿剑,故意拉低了自己的成绩,想混完这军中生活去闯荡江湖。”
大板牙:“啊?”
“然后今天发现,我摊牌的人比我有更大的牌,想来那日我们站在日初之中,这小子心里一定得意的不行...”
方野暗恨,咬牙切齿...
但大板牙却:“我真日辣。”
“你日什么?”
大板牙指着自己的两颗大板牙:“合计咱三,就我没牌,就我没装,我是大傻逼是不是?”
“也不全是,但多少沾点。”
方野歪着头,对大板牙一乐,本来以为他会打自己一拳,顺便也活动一下筋骨,却看到他此时一动不动,逐渐皱眉。
“你看。”
方野连忙回头,将眼睛对准了孔洞,于是就看到白茫茫的世界里,那一抹浓墨重彩的黑色正向寒雪堡染来。
他刚想惊呼,大板牙却扑棱一下站了起来,狂喊:
“敌袭!”
……
远远的缀着不知多少荒骑发出的踏雪声音。
赵乘风与若雅竟是去而又返,路途之中拔了些白箭,见了几具荒骑尸首,顺手还补了两名残而未死的荒人,算是做了好人好事。
现在在雪势渐小后,已经能看到远远高坡处的灰点,那里是寒雪堡。
若雅不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赵乘风没说话,只是抬着头,用元气凝聚在眸中,看着远方的灰点,默默等待,默默祈祷。
可惜,天不从人愿,很快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那道白色世界里的黑色变成了无数条黑线,向最高处的灰点涌去。
没过多久,灰点染红,那是火光。
火光亮起时,若雅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了赵乘风的手臂,沉声道:“不能回去!”
赵乘风摇了摇头:“没要你回去,你骑小白继续向东南走,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到孤雁堡,如果幸运你们还可能在路上遇到援军,不用害怕,直接报出自己的身份,然后告诉他们你要见王府的人。”
说着,赵乘风挣脱了她的手,利落下马,将弓背在了背上。
若雅看着马下做着作战准备的赵乘风摇着头:“世子,你到底是有多自负?”
赵乘风将箭筒别在腰间,没回话。
若雅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清晰理智的道:
“你现在回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攻堡是阵地战。”
“你在强也不过是三境。”
“你觉得你能救几个人?”
“你知不知道你若死了,对北境意味着什么?”
“你打我耳光时的冷酷无情能不能用在现在?”
“非要用命去扮一次伟大吗?世子殿下!”
赵乘风无话,将最后一个箭筒挂好,然后他拿出了怀里的那一袋灵晶,攥入拳中,同时用脸贴了一下小白的马脸。
小白感受到了赵乘风的温度,马脸却垮了下来。
若雅瞪着明亮的眼眸道:“说话!”
赵乘风换了一颗灵晶,继续汲取,也终于回话,: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这辈子可能做不了将军。”
“果然天道有缺,人不可能全能啊。”
“无论是打你耳光,还是杀荒人我其实都没有任何负担,但要是让我看着我的朋友战友去死,我为了大局选择离开这里,好像还真他娘的做不到。”
“呼。”
灵晶带来的灵气在体内转化成暂时并不太听使唤的元气。
赵乘风正在膨胀着自己的身体,再换灵晶再汲灵气。
“还有,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伟大,我只是从小到大做事习惯去试试。”
“这次也是一样。”
“万一成了呢?”
他说的风轻云淡,若雅听的却是心意已决。
此时赵乘风已经转身,一边走远,一边继续汲取灵晶中的元气。
不知他动用了什么秘术,皮肤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泛红,有些烟气竟自银甲缝隙中冒出,一缕一缕的飘散在了风雪之中,烫化了天空中飘来的雪花变成水汽,以至于他现在的背影居然氤氲周身,好似天将下凡。
若雅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仅仅只是两个眨眼间,拖剑而行的世子殿下就已经走出了数十丈,直奔寒雪堡。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能喊道:
“赵乘风!”
世子的身形未顿,头也未回。
之前曾说不见的她又喊了一嗓子: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