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福带着吕四亩和韩祺迈上丹陛，进到了禁宫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一股股屎尿混合在一起的臭味，时不时地飘进三人的鼻孔。

“百福，你说，燕王不会是在诈我们吧？这殿中恶臭至极，那太子丹再怎么说，也是燕国的太子，他如何能忍气吞声的在此生活下来？依我看，我们还是出去问清楚再说吧。”

吕四亩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对秦百福说着。

秦百福摆了摆手，他同样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

顺其所指，一个消瘦的人影，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

“太子丹？”

吕四亩眨了眨眼，努力地确定了一番。

“果然是他。”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燕太子丹的面前。

却见，太子丹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卧榻，而是由一堆枯草堆叠成的长垛。

此时，太子丹也已经看清了来人。

“百福，咳咳，你们终于来了。”

太子丹有气无力地说着，虽是短短的几个字，他却说得极为吃力。

秦百福点了点头。

看着面前这个分离并没有多长时间，却已经瘦得近乎脱了相的太子丹，心里是一阵唏嘘。

“太子当时为何不辞而别？现在又为何成为了这般模样？”

秦百福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的开场白。

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问题。

太子丹听罢，强撑着身体，嘿嘿笑了起来。

“非是本太子不辞而别，实乃君父（父王的意思）执意将本太子带回。咳咳，而回到襄平，本太子就成了眼下这般模样。咳咳，怎么，本太子的遭遇，百福一无所知？嘶，这，不应该吧？难道，来取本太子性命的人，不是你？”

太子丹瞪起两只凹陷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秦百福三人。

秦百福这才明白，太子丹突然离开的原因，他的心里越发坚定了要救下太子丹的信念。

“太子误会了，百福和四亩、韩公子至此，绝不是来取太子性命的……”

秦百福的话还没说完，太子丹仰面冷笑了冷笑。

“咳咳，百福啊百福，你我也算旧识。我二人之间虽是敌国关系，却私交如友。有什么话，还是直说的好。咳咳，说句掏心窝的话，本太子能死在你秦百福的手中，也算不枉一世。”

太子丹说着，两眼微闭，继而露出了脖颈。

看到这一幕，韩祺和吕四亩不干了。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揣摩人心？！百福都和你说了，我们不是来取你性命的，你怎么就不信呢？！还有，什么叫死在百福的手中？你这分明是不识好坏，栽赃百福！”

“就是！百福若是真有心杀你，还用得着让我和韩公子跟在身边，亲自来到你的禁宫？！你难道不知道，我秦军早已包围了襄平？！但凡你聪明一些，你就应该知道，百福和我们是来救你的！换句话来说，要你性命的人，是你的君父，和百福、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吕四亩说罢，狠狠地瞪了太子丹一眼。

太子丹听了二人的话，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可他虽然流了泪，嘴上却仍是冷笑了冷笑。

“哈哈，好一句救人的话！我燕国走向今日，皆因秦王贪婪残暴导致。而本太子为了苍生刺秦在前，以秦王的性格，他怎能轻饶于我？！哼哼，别的不说，你秦百福、吕四亩，身为秦臣，又怎会不顾王命，让我燕国太子继续活下去？！咳咳，本太子也换句话来讲，丹的性命本就是君父的。既然丹的死能换来燕国的生，那丹的项上人头献给秦王，又能如何？！”

说到这儿，燕太子丹颤颤巍巍站起身子，来到了韩祺的面前。

“倒是你，韩祺韩公子，你身为亡国之人，不思复仇，却与秦人混在一起，你有何面目说本太子不识好坏？！咳咳，如此大言不惭，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你！”

韩祺气得两眼冒火，双拳紧握。

秦百福急忙拦住了她。

“太子，如你所言，我秦百福能来至此，皆因秦燕两国之事，这是于公！于私，你我算是好友，无论是杀还是救，也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韩公子无关！太子何故要冷言相讽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百福，你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说到底，本太子还是说到你们的痛处了！行，既然是你我的恩怨，那本太子就与你一人细说！”

说着，太子丹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秦百福，本太子问你，谁是这天下的共主？！他秦王嬴政，是不是一方诸侯？！秦国，又是不是和我们燕国、齐国、魏国、楚国、韩国、赵国一样，仅仅是个的诸侯国？！为何他秦王嬴政要夺取周天子的天下，我们诸国就要亡国？！这，是何道理？！”

言罢，太子丹两眼涨红地看向了秦百福。

秦百福长长地出了口气。

“太子，如今的天下，诸侯国之间，相互征伐已有二百余载，敢问太子，这么久的时间内，共主何在？！而太子说，齐楚秦燕赵魏韩皆是诸侯国。既是诸侯国，为何要相互征伐，搞得民不聊生？！太子能问百福，想必太子知道这天下的不易。曾经秦国国力衰微，难道魏、赵、楚、燕、齐、韩，就没有征伐过秦国吗？！而如太子所云，太子刺秦是为了苍生，那既为苍生，就不能有新的共主出现吗？！百福以为，恰恰相反，天下纷争，亟待新的共主！而这新的共主，只能是秦王！”

“为何偏偏是他？！”

“太子问得好！为何偏偏是秦王？！因为，只有秦国，才能以实力终结名存实亡的周室旧秩序，从而，建立超越诸侯国范畴的大一统帝国！也只有秦国，才能让新地的百姓，结束战乱之苦！时至今日，这已是不争的事实！难道，太子看不到吗？！”

“什么事实？！别忘了，这天下还有强齐！”

“强齐？！太子，请恕百福再说句不敢恭维的话！太子口中所谓的强齐，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当然，百福知道，太子说齐国强，是因为齐国国富。可是，太子却忽略了一点，齐国的富有，离不开与我大秦的贸易。只要我秦国断了与齐国的贸易通道，齐国就会不战而降！”

“好大的口气！秦百福啊秦百福，你敢说齐国会不战而降？！”

“这是必然的！太子若是不信，百福愿与太子共同见证！”

秦百福说着，满脸诚恳地看向了太子丹。

却见，太子丹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所在的禁宫。

“本太子刚才说了，能死在你秦百福的手中，本太子没有什么遗憾。所以，共同见证的话，你还是收回去吧。本太子哪里也不会去，就死在这禁宫，为君父做好最后一件事即可。”

说着，太子丹再次慢慢悠悠地闭上了双眼。

见其冥顽不灵，吕四亩气得直咬牙切齿，当即拔出了身上的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