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克的房间是以坚硬的基石筑成，墙壁与地面呈现出统一的冰冷色调，除了一只正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再无别的什么装饰。
拖着沉重的链条声，庞克坐回到一张快要垮掉的沙发上，知道这时林德才发现，庞克身上缠缚着一根笨重的锁链。
“亚人很少出现在格兰特王国，毕竟就现在而言，我们是异类，而你们才是所谓正统的人类。”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身后怪异的目光，开口解释道。
“很少出现......老实说，格兰特王国的历史书里记录的是，亚人种族已经绝迹。”林德在庞克身边一把粗制滥造的靠椅尚落座。
地面上放着脸盆大小的饭碗和食物，以及一些刀叉棍棒的冷兵器，刃口都有所残缺，放在其他地方一定会被当作废品扔掉。
“格兰特的历史可是会骗人的。等你了解到更多真相，你就会发现，所谓的历史书，只是将权贵们想让你知道的记录下来。亚人种族存在于混乱之地，那是一片介于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土地，充斥着战乱、血腥与厮杀，但每一个在那里出生的亚人，都向往着格兰特王国的文明。”庞克拖着那副非人的外表，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因为再过十分钟，就是他的下一场比赛。
“这就是你为亚伦效忠的理由？”
“怎么会呢？”庞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会单单为了一个进入到格兰特的机会就献出亚人种族最宝贵的自由。为亚伦效忠的前提，首先得是领主伯爵之子这个身份，他答应过我，只要未来的丹特丽安由他掌权，就能在佐罗斯区附近打造一个亚人与人类和谐相处的城市......不只是我，混乱之地几乎所有的亚人族群都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听起来还有次要原因？”林德道。
“次要原因也很直接，亚伦同样并非完整的人类，他的母亲是来自于迷雾荒野的一只精灵，因此他的体内也蕴含着精灵的血脉......就这一点来说，他和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庞克的外貌虽然与人类相去甚远，但行为举止、言辞谈吐却令人倍感亲切，想必他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这个话题，随后指了指林德手上的怀表，示意后者，时间有限。
“好了，说点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吧，亚伦让你过来，是想知道混乱之地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戴维斯的口中，我听到的是魔兽涌入静血之躯，导致兽潮爆发，他的长子穆肯林率私军驰援，但却因为戍边卫队的漠视而陷入苦战......我想这其中必然还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没错吧？”林德也不再打听亚人族群的现状，脸色一正，点了点头说道：“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穆肯林居然能在没有戍边卫队支援的前提下支撑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要知道人类与魔兽的战力水平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两到三个超凡者才能与一只魔兽一较高下，更别说戴维斯的三千私军当中只有五十个不到的超凡者，还都是精神力普遍较低、没有经过正规教学的杂牌军。”
比起以戍守静血之躯为己任、几乎人人都是超凡者的戍边卫队，私军更像是一种门槛低、松散、具有一定风险但并不高的职业，只要愿意接受领主的薪酬条件，就能应聘成为私军。虽然私军也会进行一些基本军事训练，配备火枪等热兵器，但终究无法和王属骑士团那种万里挑一的军队相媲美。
庞克多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在他数十年的人生中，很少见到分析问题如此透彻、一阵见血的年轻人。
他笑了笑，颔首道：“你没有说错——如果只有那三千私军孤立无援，死守混乱之地，恐怕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魔兽大军就会攻破人类布下的防线，直奔丹特丽安市兰姆区，像一柄坚不可摧的利剑一样直插腹地，活捉戴维斯。”
“但我有理由相信穆肯林发回的求援信函，戍边卫队的确没有给予援军任何一点帮助......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推断的话，为私军提供支援，并且牵制了魔兽入侵成果的人，是你们。”林德目光如炬，直愣愣地盯着庞克，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得到某个答案。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庞克回答。
按照目前已有的信息，结合庞克的回答来看，亚人种族最终放弃了与魔兽族群并肩作战，而是投向了人类的怀抱......可是格兰特这种由无数个巨大齿轮推动的机械，恐怕不是亚伦这么一个小型齿轮就能改变得了的——最少在亚伦取得领主勋爵的继承权前，他的一切承诺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这一点，想必庞克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族群都心知肚明，也就是说，他们帮助人类，还有其他目的......
“难道说，你们想和穆肯林谈判？”林德问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亚伦告发了穆肯林加入邪神教派的龌龊勾当，但解决混乱之地纷争的功绩加身，又是名义上的第一继承人，只要没有什么致命的错误，戴维斯都不会放弃穆肯林。
“那倒是你猜错了——亚伦手里那封有关穆肯林和邪神教派的书信，正是我截获的。试想一下，你会将数万族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宝在一个叛徒身上吗？”
庞克嗤笑道，从他的眼中，林德看出来他对穆肯林的不屑一顾。
那就奇怪了......没有任何谈判筹码，亚人却在战场上给予人类莫大援助，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你一定在想，亚人族群的首领难道是个傻子？居然如此无私地解救昔日仇敌，魔兽的力量比人类大得多，亚人却要往枪口上撞......我说的没错吧？”
庞克似乎已经休息完毕，精力变得比刚才充沛，昏暗房间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前，回头望着林德。
“实际上，魔兽族群与亚人族群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合作关系。只不过这一次，魔兽族群也没有料到亚人的反叛......按照我们的计划，格兰特王国将在猝不及防间被撕开一个口子，那就是丹特丽安。随后我们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中转都市伯明翰的铁路控制权，就这样一路高歌猛进，直抵王都......没错，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是敌人。”
林德长舒一口气，稍稍往后靠了靠，双手十指交叠，达成高塔。
的确，亚人立场的转变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但由此他也不得不思考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亚人种族倒戈？
戍边卫队？流放庭？国王陛下或者宫廷巫师、宫廷牧师、王属骑士团？
不，说得直白一些，作为信奉“人类至上”的狂热派，这些势力都无法成为连接亚人与人类的纽带......
正神教会？红月教会？戍卫兵团或者其他超凡组织？
结果也一样，除了十二正神教会有这么一丝可能性，其余势力依然无法说服亚人族群，尤其是戍卫兵团——但凡这件事是由戍卫兵团主导，戴维斯也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也是，我想你一定不会猜到的——那个一百二十年前横扫整个格兰特王国的落日骑士团，依旧有余晖在照耀这片陆地，庆幸吧，你们是幸福的，无数牺牲都是在沉默中，慢慢走向衰亡。”
庞克嘿嘿一笑，拿起火钳，将它放入滚烫的火焰之中。
“落日骑士团？你是说他所谓的后裔，还是指那十二位水银骑士？”林德猛然一惊。
——毕竟整个格兰特王国，知道十二水银骑士还有人存活的，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那些打着落日骑士团名号大肆敛财、招摇撞骗的后裔？当然是最后一位水银骑士，名字叫塔科夫·斯德维尔，亚人族群的领袖‘灰王’大人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塔科夫！他还活着！看样子应该是从迷雾荒野辗转回到了混乱之地......
林德一双水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面露欣喜道：
“原来是他！我为你们的选择感到庆幸——塔科夫的确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家伙！”
“你认识他？”庞克挑了挑眉毛。
“虽然时间很短，但一度与他成为挚友。”林德委婉地承认了和塔科夫的关系。“水银骑士势单力薄，难道说，你们要重新组建落日骑士团，在格兰特这片土地上掀起叛旗？”
“不。”庞克否认了林德的猜想，转而说出了另一个埋藏在塔科夫身后的秘密：“水银骑士是受到诅咒的存在，能够感受到一些异常情况的发生——就在一个月前，他感受到命运的行进路线无形之中发生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所以呢？”
林德心里一惊，一个月前，命运的轨迹更改，无数人的命运因此改变......毫无疑问，他指的是重启诺亚方舟那件事。
“所以，作为亚人族群，我们有了新的选择——那就是跟随人类一同登上诺亚方舟！”庞克死寂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向往，“你知道吗？混乱之地就是一片劣化的迷雾荒野，缺少了迷雾笼罩，那里一片死寂。在那里，所有生物嗜杀的野性都被释放，野蛮、原始、血腥、罪恶早已成为混乱之地的标签......我们是被夹在魔兽族群与人类之间的可怜虫，若是再不行动，要么蜷缩在混乱之地受着人类的排斥、慢性死亡，要么加入魔兽族群，回归荒野，继续无穷无尽的杀戮之旅......
“可是一旦见识过格兰特这样的文明国度，我们便厌倦了永无止歇的杀戮，厌倦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我们想要拥抱和平、获得一隅安宁之地......可一切的愿景，都被人类拒之门外。”
庞克说话时，脸上时而绝望，时而惶恐，时而憧憬，时而愤恨......他甚至在仇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水银骑士说，那个重启了诺亚方舟的家伙就在丹特丽安，可魔兽的突袭计划已经近在咫尺，我们根本无法从头开始寻找他......要是他在战火中不幸丧命，这将会彻底摧毁亚人一族的生存希望。亚人的反叛是形势所迫，也是我们对命运的最后一次反抗！”
林德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亚人，老实说，他要比许多格兰特人类的觉悟高出很多。
“万一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同样敌视亚人族群，或者是对你们抱有歧视和敌意的家伙呢？个体的选择可不会因为你们救下了整个丹特丽安就有所改变。”
“这样的考量我们不是没有过，‘灰王’大人已经预言，只有这样做，亚人才能获得登上诺亚方舟的机会......水银骑士本人也借由诅咒获得了一些启示，他说他曾见过那个拥有诺亚方舟控制权的家伙。”
原来如此，林德恍然大悟，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毫无疑问，亚人族群要找的人就是他了。亚人能否进入诺亚方舟，决定权也的确在他手上......但问题的关键还是，如何处理好人类和亚人的关系，以及亚人是否会为整个诺亚方舟带来一些不可预测的变化。
“如何处理人类和亚人的关系......如何处理......”
他冥思苦想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既然诺亚方舟要在十三年后才能抵达格兰特，直到那时也才能大规模移民，那么如果在此之前，令亚人成为诺亚方舟的原住民的话......
人类天性中诞生的歧视源于傲慢，他们更强大、更文明、更具有创造力。但如果亚人掌握的东西更加强大，那么格兰特移民到诺亚方舟上的民众便会对亚人感到畏惧......
另有一个方面，如果亚人加入诺亚方舟，是否能够成为自己的力量之一呢？
想到这里，林德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能够联系到你们要招的人，能否与你们的‘灰王’以及水银骑士塔科夫见上一面？”
“你能联系到那个人？”
庞克猛然跳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林德肩膀，令后者感受到一阵生疼，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放开双手，语无伦次道：“你......我可以带你去见‘灰王’大人，但在此之前，需要等待我完成即将开始的斗兽比赛。”
“你是亚伦的下属，不是奴隶或者流放者，照理来说，不需要参加这种地下斗兽才对。”林德揉了揉肩膀，缓缓说道。
庞克披上一件橘红色的外套，“砰”地一声推开大门，口中说道：“这与亚伦无关，亚人具有一部分野兽血脉，需要定期释放天性。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