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以为,那些在卢案中侥幸脱身、此刻正暗自窃喜、准备看你北征笑话的世族,他们的屁股就干净么?”
武则天眼中寒光一闪:“命狄仁杰!幽州卢案,暂缓收尾!将查抄所得之卢氏田亩、钱粮,即刻就地转化为军资!同时,以协查北征军需、清点前朝旧档之名,调狄仁杰手下最精干的算吏、刀笔吏,分赴洛阳、太原、清河……那些世族盘踞的腹心之地!不要直接查他们!去查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漕运、盐商、边市!去翻十几年前的老账!去查那些看似合规、实则猫腻百出的损耗、火耗、折色!放出风声!制造恐慌!让他们知道,狄仁杰的刀,并未归鞘!北疆的烽火,随时可能烧回他们自家的后院!他们若不想成为第二个卢承礼,此刻最该做的,不是给你使绊子,而是乖乖地,捐钱!捐粮!出人出力!保你北征粮道畅通,保裴行俭后顾无忧!”
李贤怔怔地听着,胸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武则天的计策,狠辣、精准、直指人心!完全跳出了他依法行事的框架,将政治博弈的残酷与诡谲展现得淋漓尽致!
利用名教大义绑架舆论!
利用清流名士堵住反对声音!
利用狄仁杰的余威敲山震虎,逼世族出血!
这这简直是将世族门阀对他使的君子可欺之以方,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并且运用到了极致!
“这……这岂非……权术?”
李贤下意识地喃喃,心底那坚守的堂堂正正与眼前这赤裸裸的权谋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权术?”
武则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本厚重的《贞观政要》,看也不看,狠狠砸入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铜兽炉中!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书卷,纸张焦黑蜷曲,墨迹化为青烟!
“看看!”
武则天指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看太宗皇帝亲手书写的仁德!看看它在这炉火里能烧多久?六郎,这是国战!是赌上了社稷存亡的国战!不是太学里的经义辩难!不是朝堂上的道德文章!你的敌人,不是手握弯刀、渴饮鲜血的突厥豺狼!他们只是棋子,你只要下一道圣旨,罢了狄仁杰的官,信不信,马上就有人把阿史那伏念的脑袋送到你面前?”
李贤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历史上,李治在明明擒获阿史那伏念这个突厥反王之后,直接杀了。按说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兵临长安城下,强迫李世民签订渭水之盟,搬空了长安府库,颉利可汗对李世民来说,更是一生挥之不去的耻辱,可李世民并没有杀掉颉利可汗,而是委任他为右卫大将军。
原来,真正的原因恐怕不是李治想杀阿史那伏念,而是世族门阀想杀阿史那伏念,从而逼反东突厥后裔。
武则天猛地逼近李贤,那双凤眸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仿佛要焚尽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你真正的敌人是,是表面恭顺、暗藏祸心的世族毒蛇!是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吐蕃饿虎!跟这些魑魅魍魉讲规矩?讲道德?讲君子之风?”
“那便是迂腐!是愚蠢!是自缚手脚,将江山社稷、百万黎庶的性命,拱手奉于敌手!便是你此刻坐在这甘露殿里,熬干心血批阅的每一道催命符!便是裴行俭和他那六万将士,在风雪北疆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为君者,当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更要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武则天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最深的寒渊里传来的回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赢下这场国战,保住这大唐江山,些许权术,些许骂名,算得了什么?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李贤其实并不是迂腐,而是他不敢赌,赌的不是世族门阀仁慈,而是赌自己的人性,正所谓手握刀兵,杀心自起。
他在安西的时候,其实也是不择手段,而且是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两百多万人悄然消失,他在呼罗珊更是直接让三十多万天方帝国人,成为京观下面的白骨。在对外战争中,李贤没有思想包袱,可是在内部的斗争,他害怕他自己用刀子杀人,杀顺手以后就会变成朱温、黄巢一样的变态。
权力能让人迷失,但能迷失到什么程度?有人沉迷美色,有人荒废朝政,有人甚至突破道德底线,做出让人无法直视的事情。有的皇帝,活着能折腾,死了还能留下千古骂名,比如慕容熙,他的爱,已经超越了生死的界限。
慕容熙沉迷女色,尤其对苻氏姐妹更是宠爱至极。为了她们,他不惜劳民伤财,修建奢华宫殿。可命运似乎在跟他开玩笑,姐姐早逝,妹妹也病重离世。他悲痛欲绝,但他的方式,彻底超出了常人能接受的范畴。
于是,他做了一件让史书都不忍细写的事,他打开棺材,做出了不可描述的举动。《晋书》对此的记载简短却震撼:“大殓既迄,复启其棺,而与交接。”这不是普通的深情,这是病态的执念。
当然,还有有绿帽癖的南齐皇帝萧昭业,他更是历史上换(妻)第一人,他挥霍无度,宠信小人,甚至发明了“伴侣共享”这一惊世骇俗的玩法。既然你们都喜欢我的皇后,那不如大家一起?”这句话不是坊间传闻,而是萧昭业的真实想法。他不仅对自己的皇后毫不在意,还要求臣子们交换妻妾,以此为乐。
李贤甚至权力容易让人迷失本性,他不是心疼世族门阀那些人,而是害怕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杀人解决问题的杀人狂。
在武则天的提醒下,李贤终于明白过来,北疆的风雪里,没有君子!只有你死我活!
长安的暗流中,没有规矩!只有成王败寇!若拘泥于方,被那些无形的道德枷锁捆住手脚,等待他和这个帝国的,只有粉身碎骨!
李贤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如同那炉中的灰烬,被彻底焚尽!
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沉静与破釜沉舟的锐利!
李贤缓缓挺直了脊梁,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炉火,越过武则天那洞悉一切的身影,投向殿外那无边的、咆哮的风雪黑夜。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力量,清晰地响起:“韦承庆!”
“臣在!”
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中书舍人慌忙应声。
“即刻拟旨!”
李贤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无半分犹豫:“其一,昭告天下:阿史那伏念背信弃义,屠戮边民,朕……誓与此獠不共戴天!凡阻挠北征、动摇军心者,以通敌论处,夷三族!”
“其二,命礼部征召天下名士、高僧,道士、组成宣慰使团,三日内启程,赴朔方前线!所需钱帛,由内帑支取!”
“其三,八百里加急传旨狄仁杰:幽州案暂缓,卢氏所抄田亩钱粮,尽数转为军资!另,抽调其麾下精干吏员,分赴洛阳、太原、清河……清点各地漕运、盐铁、边市旧档!凡有疑窦,无论涉及何人,皆可密查!遇有推诿阻挠,许其先斩后奏!”
三道命令,如同三道裹挟着冰碴与烈焰的雷霆,狠狠劈开了甘露殿内沉重的死寂!
也彻底斩断了李贤心中那根名为君子的枷锁!
武则天静静地看着儿子。
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天子的优柔褪尽,只剩下属于君主的冷酷与决断。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那冰封的心湖中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是欣慰?是酸楚?还是更深沉的……警惕?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向那扇殿门。深紫色的宫装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留下无声的印迹。
“母后……”
李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武则天的脚步在殿门前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夜风吹动她额前几缕霜染的发丝。
“路,是你自己选的。”
武则天的声音消散在风雪呼啸中,冰冷而飘渺:“走下去。用你能用的一切手段。赢下来。”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殿内暖意与决绝的气息,也隔绝了殿外那吞噬一切的狂暴风雪。
李贤独立于巨大的铜兽炉旁,炉火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晃动。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母后指尖的冰冷触感,更烙印着方才那三道沾染着权术与血腥气息的圣旨。
殿外,风雪的咆哮声愈发凄厉,如同北疆战场传来的金戈铁马。帝国的巨轮,在凛冽的朔风与幽暗的权谋中,发出了刺耳的、驶向未知深渊的轰鸣。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赢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当李贤的銮驾行至承天门外,准备前往紫宸殿视事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立在冰冷的车辕之上!
承天门那宽阔得足以跑马的巨大广场,此刻,竟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官员!不是勋贵!
而是数以千计、身着各色低品阶官服、甚至布衣儒衫的身影!他们大多面容年轻,甚至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风卷起他们单薄的衣袍,吹得他们瑟瑟发抖,却无人退缩!他们如同沉默的石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广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宫门!
为首几人,赫然是在东苑武举校场上大放异彩的寒门俊杰,来自河东、魁梧如铁塔的王孝杰;来自剑南、箭术超群的猎户之子;还有那个在言语考核中思路清晰的关中农家子!
此刻,他们不再是考场上的举子,而是身着崭新的、象征低级武官身份的戎服,站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在他们身后,是更多陌生的面孔。
有新科及第、分发各部观政的低品阶进士;有刚刚通过吏部铨选、等待授职的年轻选人;有在各部衙门默默抄录文书、管理档册的刀笔吏;甚至还有身着青衿、显然是国子监或地方州学赶来的年轻学子!
寒风呼啸,吹不散这数千人沉默跪拜所凝聚的、沉重如山的肃穆!
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一种无声的、却足以撼动宫阙的力量!
李贤的心,被这无声的洪流狠狠撞击了一下!他认得其中一些人,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他们是谁?他们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跪在最前方的王孝杰猛地抬起头,那饱经风霜的黝黑脸庞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赤诚!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却直冲云霄:“草民王孝杰!并此次武举录用之寒门武官一百七十三人!叩谢陛下,开武举!拔擢之恩!”
紧接着,他身旁那位剑南猎户之子、关中农家子,以及身后所有身着戎服的寒门武官,齐声怒吼:“叩谢陛下,开武举!拔擢之恩!”
声浪如雷,震得宫墙上积雪簌簌落下!
这吼声尚未落下,跪在武官队伍稍后位置,一个身着青色八品文官袍服、面容清瘦的年轻官员,猛地直起身,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卷密密麻麻签满名字的素帛!他的声音带着书生的清越,却同样充满力量:
“新科进士、吏部候补主事张柬之!并今科及第寒门进士四十六人!各部观政、候补、吏员三百二十九人!国子监及地方州学学子八百七十二人!联名上表!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卢氏!肃清朝纲!我等寒微之士,愿为陛下刮骨疗毒之新政,效死!以报殿下开科取士、广纳贤才之天恩!”
“愿为陛下新政——效死!”
“以报天恩!”
数千个喉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散了宫阙的森严,直上九霄!那年轻官员手中高举的、签满名字的素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战旗!
李贤站在车辕上,寒风吹动他玄色的袍袖。
他看着广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在寒风中跪拜的年轻身影,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赤诚与期盼的眼眸,听着那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呐喊……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因卢承礼而起的暴怒与憋闷!瞬间涌上眼眶!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卢承礼为何会认怂?
不是因为畏惧他李贤个人的威权,而是因为……他李贤推行的武举、改革吏治、重用寒门、刮骨疗毒……这一系列新政,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触动了帝国最庞大、也最沉默的根基,那些被门阀压抑了百年、渴望改变命运、渴望报效国家的寒门士子、底层武人、年轻吏员的心!
这股力量,如同地火,在《六典》的框架下,在武举的号角中,在狄仁杰刮骨刀掀起的风暴里,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分散的、卑微的尘埃,而是汇聚成了一条足以改易山河的洪流!
他们用最直接、最朴素、也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存在和忠诚!宣告了他们与天子新政休戚与共的决心!
范阳卢氏那看似坚固的百年门楣,在这股沛然莫御的、代表帝国未来的新生力量面前,其退让与顽抗,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卢承礼的“认怂”,不是计谋的高明,而是大势已去的绝望挣扎!
李贤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入肺腑,却激得他胸中热血沸腾!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广场上那一片沉默而炽热的海洋,对着那些将前程与忠诚都系于他新政之上的年轻面孔,郑重地、缓缓地,抱拳还礼。
李贤没有言语。
但这一礼,重逾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盘根错节的百年巨树。他的身后,已然站立起千千万万渴望阳光的新苗。
帝国的根基,正悄然发生着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蜕变。而刮向范阳卢氏、刮向所有腐朽门阀的凛冽寒风,才刚刚……开始!
这才是他的底气,他真正的实力。
当然,也预示着,世族门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