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堡皇家轴承公司(GRB)的财务总监,奥尔森,感觉自己的领结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浸湿了精心梳理的金发。
“CEO先生,这是截止到今天凌晨,我们‘焦土计划’的财务简报。”
奥尔森将一份文件,用微微颤抖的手,推到了会议长桌的中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哥德堡宁静而优雅的港口,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会议室内的气氛,却不像窗外的天气那般明媚。
“根据报告,我们在过去一周,为了执行五十元人民币的倾销价格,总计亏损了……”
奥尔森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三十万美金。”
三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
销售总监汉斯·施密特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CEO华伦堡。
一周,三十万美金。
这笔钱,足够在斯德哥尔摩的黄金地段,买下一栋带花园的豪宅。
而他们,只是用这笔钱,去摧毁一个远在东方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厂。
“这只是开始。”奥尔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如果我们继续维持这个价格,预计每个月的亏损,将超过一百万美金。”
“而且,我们安插在沪城的销售代理回报,这个价格似乎并没有引起我们预想中的抢购潮。那些龙国的工厂,似乎在观望。”
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只有华伦堡,依旧优雅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雪茄。
他没有看那份报告,甚至没有看奥尔森。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所有人,看到了那片贫瘠而广袤的土地。
“奥尔森,你的恐惧,源于你只看到了账本上的数字。”
华伦堡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
“你没有看到,这三十万美金,为我们撬开了怎样一扇黄金的大门。”
“汉斯,你来说。”他示意了一下销售总监。
汉斯·施密特立刻站起身,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自信的笑容。
“先生们,我们已经彻底摧毁了红星厂的现金流!他们最盈利的产品,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没有利润,就没有奖金,工人们就会不满。没有利润,就没有研发,技术就会停滞。最重要的是,没有利润,他们在国家体系内的价值,就会被无限贬低!”
“他们就像一头被我们拔光了牙齿的老虎,只能乖乖地趴在地上,等着我们把项圈套在它的脖子上!”
这番话,让会议室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只有角落里的年轻工程师,克劳斯,皱起了眉头。
“华伦堡先生。”他站了起来,清澈的蓝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执拗。
“我有一个问题。”
华伦堡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他们会屈服。”
“可如果,他们不呢?”
克劳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如果他们不在乎利润,不在乎亏损,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跟我们死磕到底呢?”
“我研究过那个民族的历史。他们似乎……很擅长做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
汉斯·施密特发出一声嗤笑。
“克劳斯,你是个优秀的技术员,但你不懂商业,更不懂那个国家。”
“他们不是一个自由的市场!工厂不是厂长的,是国家的!一个厂长,凭什么拿国家的钱,去打一场必输的战争?”
“他们的上级,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看到账本上的亏损,第一个就会砍掉这个项目!”
“死磕到底?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没错。”华伦堡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汉斯说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在那个体系里,个人的意志,无足轻重。一切,都要为集体的利益服务。而集体的利益,是由那些坐在最高处的人,用算盘来计算的。”
“当他们发现,维持一个产品的代价,远远高于放弃它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砍掉它。哪怕这个产品,曾经是他们的骄傲。”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也是权力的逻辑。它们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克劳斯那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的工厂,他们的工人,他们的技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国家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机器的意志,决定了螺丝的命运。”
“而我们,GRB,我们是自由的。我们可以用亏损,去购买未来。我们可以用金钱,去扼杀一个潜在的对手。”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用我们的自由,去攻击他们的不自由。”
华伦堡的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洞察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他说服了,他们纷纷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克劳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或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所以,克劳斯。”华伦堡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
“收起你那不必要的担忧。他们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举起酒杯,像是在宣判。
“如果。”克劳斯依旧担忧。
“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能造出比我们成本更低,质量更好的轴承,来和我们对抗……”
华伦堡听后顿了顿,环视全场,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那我就亲自飞到那家工厂,为他们的总工程师,擦一个星期的皮鞋。”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为东方人擦皮鞋?
这对于高傲的华伦堡家族继承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句玩笑,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笑声。
华伦堡的私人助理,一脸紧张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电报。
“CEO先生,远东情报网的紧急密电!”
华伦堡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在自己享受胜利果实时,被人打扰。
尤其是红星机械厂的消息,让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念。”他淡淡地说道。
助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我方在江城红星厂发展的内部联络人,代号‘铁锤’,已于昨夜被对方安全部门逮捕。红星厂正在进行全面的内部安全整肃。”
“什么?”
汉斯·施密特失声叫了出来。
会议室里,刚刚还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华伦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一条正在捕猎的毒蛇,突然发现草丛里,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内鬼被抓了?
这么快?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渗透!
一丝不安,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脊椎窜起。
但他毕竟是华伦堡。
短短几秒钟的错愕之后,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甚至,露出了一丝冷笑。
“原来如此。”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雪茄。
“我还以为,他们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这难道不是一个坏消息吗?”奥尔森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华伦堡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好消息。”
“它证明了我的判断。他们黔驴技穷了。”
“当他们无法在市场上战胜我们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转向内部,去抓所谓的‘叛徒’,来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借口。”
“他们以为,是内鬼泄露了技术,才导致了他们的失败。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打败他们的,是资本,是我,是GRB!”
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心中的那丝不安,被更加强烈的自信所取代。
“抓得好。让他们去抓,让他们去整肃。他们内部越混乱,就越没有精力来应对我们下一步的收购计划。”
“一条已经被我们放干了血的鱼,在死前,总要挣扎几下的。”
听完这番分析,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纷纷恍然大悟,看向华伦堡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连一个坏消息,都能被CEO先生解读出如此深远的,对我们有利的含义!
汉斯·施密特更是由衷地赞叹道:“先生,您的智慧,如同阿尔卑斯山巅的白雪,纯粹而耀眼。”
华伦堡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等收购了红星厂,该如何改造那里的生产线,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压榨出最高的价值。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又是那该死的敲门声!
助理再一次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手里捏着另一份电报,那张纸,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皱。
“又怎么了?”华伦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是……是沪城销售代理的电报……”助理的声音都在发抖。
华伦堡厌烦地挥了挥手。
“又是那些陈词滥调吗?告诉我们红星厂的轴承卖不出去了?还是他们的工人开始罢工了?”
他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轻蔑地笑了笑。
“先生们,看来这条死鱼,还在不甘心地,拍打着它的尾巴。”
“念吧。让我们听听,这条死鱼的遗言是什么。”
助理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念出了电报上的内容。
“红星机械厂于今日发布公告,推出全新产品,代号‘长征二号’高精度轴承,即日起,接受全国预订。”
“性能等级,G5。”
“对外统一售价……”
助理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看着电报上的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