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文华殿内,将张懋修换作是朝堂之上任何一个人。
万历都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至少七八成的话是不会信的。
但张懋修好就好在,一开场就点破了小皇帝的疑心,而他又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忠孝耿直的形象。
万历彻底动容。
眸子飞掠到了冯保身上。
“冯大伴,先生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先前先生抱病告假,宫里也曾指派过御医,为何不说?”
面对皇帝一连串的质问。
冯保现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弄明白自己那位前朝亲密无间的战友,到底是要做什么。
如今皇帝发问。
冯保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倒是张懋修这时候再次开口:“皇上明鉴,原先家父虽抱病告假,但病势尚不严重。为免皇上担忧,为免国事耽搁,家父方才隐下,非太医院之过,亦非冯公公未曾奏明。”
还在犹豫着如何开口的冯保,立马转头看向张懋修,眼里闪过几分感激。
这要是解释不好,那可就成自己隐瞒元辅健康情况了。
而张懋修这般说,又是让万历心中一动。
小皇帝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动容:“先生他……何必如此……”
经过张懋修这一番御前奏对进谏。
在此刻万历的脑海中,已经重绘了一张新的张居正画像。
这位张先生固然严厉,不论对自己还是朝堂百官,都要求严苛。但先生那是怕自己骄傲自满,希望自己戒骄戒躁,却会在家中时常当着儿子们的面夸奖自己。更会强撑着病躯为自己操劳国家事务,不愿意让自己知晓了太过担心。
这是什么?
这是大明朝天字第一号的大忠臣!
万历三两步便走到了张懋修面前:“张卿……世兄……先生他如今到底如何?”
没来由的,万历下意识多喊了一个称谓。
张懋修佯装悲戚:“前些日子臣受皇上钦点一甲状元,家父下值回府,于家中多饮了几杯,是夜便又泣血,近日家中宴请医者以汤药调理,稍好一些。”
万历听着这话,可又见张懋修是这般模样,心中便认定,那这便是不大好。
他当即回头看向冯保:“冯大伴!”
冯保这会儿反应飞快:“皇上,奴婢这就安排人去太医院,传令让人去张府为元辅诊脉开方。”
万历点点头,却又觉得还不妥当,再次补充道:“让他们就住在先生家中!先生一日不好,他们便一日无需再回太医院!”
这话说的是相当重了。
就差将张先生若是死了,这些太医便去陪葬的话,给说出口了。
冯保更是不敢耽搁,连忙往殿外走去,显然是要去亲自安排事宜。
殿内不知不觉便只剩下小皇帝和张懋修两人。
万历的脸上还挂着担忧,看向张懋修:“原本先生数次上奏请辞,朕皆不允,只因自觉朕尚难理政,国事还需多劳先生,却不想先生因此病重……”
听着小皇帝这话,张懋修不免心中松了一口气。
皇帝还是好孩子!
还知道尊师重道。
不过张懋修面上却依旧是坚定道:“臣等在朝为官,家父更是受先帝与世宗皇帝之恩,先帝临终托孤,皇上亦对家父以先生相待,家父与臣岂敢忘恩,敢不尽忠?”
嗯。
嘉靖皇帝时,老张还是小透明。
先帝隆庆皇帝时,也是托政给了高拱。
事实虽然如此,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万历倒是未曾注意,而是忽然犹豫着说道:“先生操劳国事,又常忧心朕的学业,朕与国事,尽为先生劳心伤神,却是朕过于疏忽了些。”
说罢。
他便目光看向张懋修。
张懋修心中会意,知晓小皇帝想要这时候想要听些什么话。
他立马挂上几分笑意,开口说道:“皇上学业精进,家父每每回家,对皇上时常圣聪睿智之言夸赞不已。饶是臣在家读书,攻读科举,家父也未曾夸赞半句,臣更是常常羡艳家父评赞皇上才学倍进。”
给足了小皇帝情绪价值后,张懋修便抿嘴止声,注视着对方。
万历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先生连自家中了状元的儿子都少有夸赞,却能在家常常夸赞自己!
眼看小皇帝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
张懋修再次轻声开口:“陛下,臣今日奏谏,若说私情,臣确有私情。”
万历眉头一挑:“张卿尽可说来,无论私情与否。”
张懋修说道:“若说私情,臣自是希望家父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臣因读书科举,虽早有定亲,却尚未成婚,还想着来日成婚生子,父亲能在家中含饴弄孙,颐养天老。”
“若说私情,家父与臣皆知陛下圣聪无双,陛下乃是我大明的天子,如今陛下业已成年,足可亲政,复太祖、成祖之遗风,创大明中兴盛世,如此臣等亦可久沐陛下隆恩。”
见张懋修再次提及亲政的事情。
万历仍是有些犹豫,却也没了一开始时的猜疑,而是轻声说道:“朕尚未加冠,亦未曾真正理政秉国,母后更是常言,先生有辅国之能,朕不可轻视之。”
张懋修立马将心中早已勾兑好的话,开口说出:“陛下,如今国家安宁,厉行考成,百官勤勉,清丈田亩,推行鞭法,朝野有序。家父又为辅八载,往日多有政见异议者,如今又抱病在身。陛下亲政,朝中亦有贤良辅佐,国事必定无恙。”
果然。
万历听到这番话,眉头一顿。
“有人不满先生?”
“先生为国操劳,已然卧病,谁人还在异议!”
张懋修却是低下了头。
万历眉头皱紧,而后说道:“张卿,先生如今身体抱恙,自当在家修养,朕已让冯大伴命太医入府近身调理,先生也不必急于一时上值处事。”
说到这里。
万历却又话锋一转:“但朕尚年少,冲龄践祚,虽日讲课业学问有所精进,却非社稷国事,朕也不敢轻易莽撞。先生所请乞辞,朕数次不允。今张卿进谏所请,朕亦不能允。”
说罢。
万历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张懋修。
“朕,不可一日无先生!”
“大明,亦不可一日无先生!”
张先生为了自己和大明,如此劳心劳力,自己要是在对方生病之际将对方赶出朝廷和内阁,那自己算是什么?
恰是这时。
先前外出安排太医去往张府的冯保,正好赶了回来。
也正正好,将皇帝说的这两句话,给听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