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上杉越的评价,昂热安之若素。
如果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是混蛋,那么他老了之后就会变成老混蛋。
昂热恰好就认识这么一群老混蛋们,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赶紧吃,吃完快滚。”
越师傅没好气地将碗搁在吧台上,开始撵人。
“现在才早上六点钟。”
昂热抬起胳膊,给上杉越看了看自己的百达翡丽,上杉越冷笑着将自己手边的婚礼请柬展示过去。
“我上午要去参加婚礼,见证幸福,没功夫陪你闹腾。”
上杉越洋洋得意:
“是一个非常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哦,对方花了很大一笔钱请我过去,过两天我的拉面屋台就可以升级了。”
“……上杉越,你真把自己当成拉面师傅了?”
昂热闻言皱眉。
“蛇歧八家欠我的很多,但我什么都不欠蛇歧八家的,特别是挨完那顿打之后。”
上杉越伏下身子,两手撑着吧台,看着昂热:
“不当拉面师傅,难道去当繁殖工具?该配的种我已经配过了,当守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我现在已经到了连看碟片都石……”
“上帝一定会狠狠惩罚你这个亵渎经典的低俗教徒。”
“如果他老人家知道我是为了恶心你这样的混蛋,说不定会让我上天堂呢。”
昂热:“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脖子上的银十字项链正在发烫?”
“好像是有点热。”
上杉越大惊,“我的不敬之语被主听到了!”
“那踏马是你的项链垂到我碗里了!”
昂热没好气地把银质项链从汤碗里提了出来。
他倒也没嫌上杉越脏,拿筷子挑了下拉面,先低头喝了口汤。
源稚女很快就把烟买了回来,七星是日本的国民级香烟,通常说的七星指的是黑七星,在日本销量常年位居第一,而第二则是它的姊妹烟柔和七星。
两种七星加起来,占了接近一半的市场份额。
上杉越拆开烟盒,在燃气炉上点燃,丢给了昂热,后者非常云淡风轻地用筷子夹住了空中飞来的七星。
源稚女惊异于这位外国老人对筷子的熟练使用……而上杉越知道这货其实是开时间零装逼。
师徒俩倒是没有抽烟,上杉越是因为拉面师傅在厨房抽烟有违卫生规定,源稚女则表示这东西她只买,不碰的。
她倒是没提自己以前把进化药当水喝的经历。
由于源稚女在场,上杉越和昂热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昂热不紧不慢地吃面,上杉越则坐在凳子上,看着一本全年龄向杂志。
“小姐,请给我来一杯清酒。”
昂热微笑着对源稚女说。
“稚女,离这个家伙远一点。”
上杉越对昂热没有任何信任,他取来酒壶给昂热倒上,指指一旁的展板:
“这杯是另外的价钱。”
昂热从怀里摸出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剩下的钱先押这里,等我以后来吃面的时候直接从里面扣。”
“你还真想把我这里当食堂啊?”
上杉越瞪着眼睛。
“你知道的,我来日本有点事情要办,大概要待上一段时间。”
昂热如是说道。
吃完面,喝完酒,昂热并没有离开,而是盯着上杉越——准确地说,是他手边的请柬看。
“喂,你想干什么?”
上杉越很警惕。
“来都来了,让我跟着过去打顿秋风呗?”
昂热说。
“你特么有病吧?”
上杉越愤愤然,“我去婚宴后厨帮忙你都要跟着,你是小孩子吗?跟在妈妈后面怕自己走丢?”
“自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没见过我的妈妈。”
昂热浑不在意。
昂热小时候过得很惨,因为他出生在英国,恰好那个时候英国正处于维多利亚女王的治下。
好在他的养父母比较心善,收养很多孩子只是为了训练他们去乞讨,而不是派给有钱人家当掏烟囱的一次性小孩。
不然同期生里大概率只有混血种昂热能活下来。
昂热伸手去拿请柬,上杉越很想阻止他,可惜校长先生很不讲武德地开启了时间零,上杉越跟不上他的动作。
“我还没有见过明治神宫的婚礼呢。”
昂热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找阿贺帮帮忙,以蛇歧八家的影响力,添双筷子的事情,人家应该也不会介意。”
“昂热,你真是个王八蛋!”
上杉越气急败坏,最后实在拿这个老流氓没辙:
“我带你去行了吧,但是咱们提前说好,新人新婚是大事,你不准捣乱。”
“我看起来像是很会捣乱的人吗?”
昂热一脸无辜。
上杉越呵呵两声以示回应,随后从箱子里翻出一套拉面师傅的工服,丢给昂热:
“婚礼十点开始,现在是六点半,咱们三个小时后出发。
你换上衣服,既然是去吃白食的,就不要多说话,一切都听我指挥,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点……”
他感觉这事儿真他妈的荒谬极了,前日本的影子天皇带着现在混血种界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去人家婚宴上白吃白喝……
昂热没有对上杉越说实话。
犬山贺没有去接机,并非是因为怠慢,而是昂热压根没通知他。
三天前,辉夜姬忽然解除了对日本的信息管控,但对学院的发函迟迟没有回复。
通过多种信息渠道,昂热了解到,最近日本的形势非常混乱,完全可以用扑朔迷离来形容。
原以为日本分部集体辞职(叛变)、卡塞尔学院的三人组陷没已经是非常震动的事情了,没想到只是个开头。
猛鬼众集体失踪,首都圈黑道大逃杀,东京塔烧成大火炬,蛇歧八家对大家长开出百亿补贴,关东支部叛变,藏骸之井被摧毁……
别说远在美国的昂热了,就连蛇歧八家的混血种都未必能搞清楚当下的情况。
基于这样的原因,昂热放弃了大张旗鼓来到日本的想法,他决定进行一次微服私访,自己查出真相。
他通过金融手段,找到了东京大学后的老街,这条价值十二亿美元的地段迄今为止都未被开发,很多开发商都想将它买下来,却联系不到它真正的主人。
不过当昂热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儿,看见拉面车上那么大一个“越”字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上杉越会收到这样一份请柬,原因要稍微复杂一些。
毕竟是绘梨衣的生物爹,女儿结婚自然不能缺席,路明非原本计划着和上杉越摊牌,却被犬山贺进言劝阻。
犬山家主是世界上最了解上杉越的人之一——主要是前前家主年龄太大,认识他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犬山贺很委婉地告诉路明非,如果突然知道自己多出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上杉越可能会非常局促不安,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一言蔽之,上杉越是个习惯逃避的人。
如果绘梨衣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偏偏三人还都是蛇歧八家的重要人物,这就更要命了。
上杉越本人认为,自己对本家已经仁至义尽,在打仗和守道之后,只差【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这一项任务没有完成。
他不愿和蛇歧八家扯上关系,在他眼下的人生规划中,去法国养老才是正经事。
从这一点来看,源稚生倒是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基因。
上杉越认为,自己的人生悲剧源于体内的皇血,历代继承了皇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们会被人类的野心摧毁。
正因如此,他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皇血一开始就是神的恶意,它对于人类来说是个错误,无论是圣骸还是皇血都该被毁掉。
这样一个人,想要让他以上杉家主父亲的身份来吃喜酒,难度可想而知。
路明非问计于群贤,夏绿蒂说君不见孙炎、刘基之事乎?让源稚生带着蜘蛛切过去,上杉越不肯归顺的话,就切腹自尽,丧事喜办好了。
路明非思索良久后,没有采纳这个提议。
不过楚子航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等到结婚那天,以婚礼缺厨子为借口把上杉越请过去,人到了之后就给他摁住,架到女方家长的座位上,大庭广众之下,上杉越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了。
面对这样没节操的做法,路明非表示师兄高见。
今天是婚礼举行的日子,收到请柬的越师傅不知晓背后的阴谋。
看到婚礼地点在明治神宫后,上杉越还啧啧称奇了一番。
这个计划当然不能瞒着源氏兄妹,在知道真相后,源稚女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师父变亲爹的现实。
源稚生心里则不太舒服,如果童年的时候,兄弟俩能有个靠谱的父亲,他们的生活和后续养成的性格都会好很多,只是这件事也不能怪上杉越,毕竟大伙都被赫尔佐格蒙在鼓里。
和源稚生比起来,已经当了一段时间拉面学徒的源稚女感觉倒还好,只是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事情,她就忍不住抿嘴轻笑。
不过婚礼尚未开始,上杉越早上依旧要出一会儿摊。
倒不是说趁这会儿多挣两碗面钱,主要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而且他的面摊主要面向穷学生和手头拮据的上班族,如果关门的话,老客户们要去拉面馆里多一笔破费。
昂热已经手脚麻利地脱掉西装,换上了拉面师傅的麻工服,头上还包了个三角巾,为了避免外国人的身份太引人注目,他脸上还戴了口罩。
早上是拉面摊的就餐高峰之一,上杉越煮面搅汤锅,昂热在一旁切肉配菜打下手,看板娘源稚女负责收钱找钱,三人分工明确,配合很好。
“新来的师傅刀工很厉害呢。”
一名女学生注意到了昂热。
“这个混蛋可是用刀的好手啊。”
上杉越冷笑。
这会儿跟昂热一起摆摊,让他莫名想到了一个中国典故——【至尊屠肉,贵妃沽酒】。
指的是南朝齐废帝萧宝卷在宫里开集市,自己守着肉摊,切肉卖肉,而贵妃潘玉儿则吆喝卖酒。
当然,萧宝卷也有话说的:
“刘宏(汉灵帝)也干了。”
“喂喂,虽然我听不懂日本语,但【ばか】这个词我还是知道的。”
昂热不满,“你是不是偷偷骂我来着。”
昂热精通多国语言,但日语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当年在日本接管混血种的时候,昂热学的最多的就是怎么骂人。
对于上杉越和源稚女之间的交流,他也完全听不懂,不过好在两人都懂英语,不至于下个拉面都手忙脚乱。
“我骂狗呢。”
上杉越哼哼两声。
“讨厌我归讨厌我,别把狗牵扯进来。”
昂热把日式叉烧放在了客人碗里。
………………
东京港。
一艘滚装船停泊。
斜坡跳板降下,一辆特殊的厢货开了下来。
厢货四面包围,但其中一侧被挖出了玻璃展窗,里面放着一台BugattiVeyron16.4PurSang。
厢货忽然停住,生有淡金色头发的外国男子开门下车。
很难想象有人从货车上下来的时候,其动作可以用“优雅”来形容,但对方的确做到了。
“少爷。”
男子微微躬身,又看向楚子航,“楚会长。”
“你好,帕西秘书。”
楚子航点点头。
“帕西,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你这张脸居然能让我感到亲切。”
恺撒语气中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前提是你不要说些让我恶心的话。”
“这是我的荣幸。”
帕西微笑:
“收到您的消息后,我就去联系了布加迪总部,您要的车已经送到了,除此之外,一起来的还有家族为您准备的座驾。”
帕西是校董会秘书,也是恺撒的私人管家。
尽管作为秘书,他年龄似乎过于年轻了,但无论是谁,都要承认,帕西在秘书一职上干得不错,他是一个能把各种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算了吧,加图索家专用的礼宾车会让我感觉自己变成老怪物。”
恺撒拒绝了他的建议:
“另外,把布加迪送到明治神宫去,那是我送给S级的新婚礼物。”
“少爷,您不和我们一起?”
帕西道。
“我们年轻人有另一条路要走。”
恺撒跨上了老哈雷,拍拍车后座,楚子航很给面子地坐在了后面,学生会主席一脚油门,带着狮心会会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