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河岸到了。

脚底的卵石变成了泥泞的滩涂，王苍跟在赵安身后悄无声息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打颤。

但他不敢抖，只是迅速按照原主记忆中训练过无数次的方式，蹲下身，半跪在泥地里，把铁剑横在膝上，目光死死盯着黑暗中的赵军营垒方向。

百人队陆续上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

百将清点人数后，打了个手势，全队沿着河岸向西南方向移动，在距离赵军左翼大约三里外的一处坡地后停下，开始构筑简易阵地。

没有铲子，没有铁锹，秦军士卒用手里的铁剑挖土，用头盔舀沙，用身体滚压夯实。

王苍跟着身边的老兵们一起，跪在地上疯狂地挖土，十指被沙石磨破，鲜血混进泥土里，但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没有一个人叫苦。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简易的胸墙便垒了起来。

低矮的泥墙后面，秦军士卒半蹲在墙后，屏息凝神，准备迎接天明之后的恶战。

此时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

百将沿着胸墙来回巡视，低声传令：“将军有令，天亮之前全军必须完成合围。吾等位于赵军左翼后方，任务是堵住赵军撤退路线。赵括若率军突围，必定先冲我部方向。所有人听好，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王苍蹲在胸墙后面，闭上眼，最后一次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秦军编制和兵器的一切。

秦军编制以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二伍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屯，设屯长；二屯为一百，设百将；五百人设五百主；一千人设二五百主，也就是千夫长。

再往上便是曲、部、军，由都尉、将军统领。

王苍所在的什，隶属于百将赵猛的百人队，而百人队又隶属于一个五百人主。

五百人主叫什么名字，原主记不住，也没资格知道。

在秦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里，一个普通步卒连螺丝钉都算不上，顶多算机器里的一粒沙子。

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粒沙子活下去，并且立功。

秦军军功爵制，简单粗暴，斩敌首一颗，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九亩、奴隶一人。

没有官职限制，没有学历要求，不需要关系背景，只要你够狠、够命大，就能用敌人的头颅换来土地、爵位和一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资本。

王苍睁开眼睛，眸子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光。

他在现代挣扎了二十五年，拼尽全力却连一个体面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而现在，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不，是给了他的家族一个机会。

他要做的，就是替两千三百年后的自己，替王家的列祖列宗，在长平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把第一块基石砸下去。

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身边，用剑鞘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怕不怕？”

王苍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赵安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片刻，那张被刀疤撕裂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行，还算有点出息。待会打起来，别冲太前，也别缩最后。太前的死得快，太后的死了也没人收尸。跟着老子，老子让你冲你再冲，老子让你趴下你就趴下。”

王苍点了点头：“谢什长。”

赵安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检查其他士卒的情况。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雾从河谷里蒸腾而起，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军阵前。

远处赵军营垒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那些鹿角、壕沟、望楼，以及望楼上精神萎靡的赵军哨兵，都一一显现出来。

而更远的地方，秦军的黑色旌旗正在晨雾中缓缓逼进。

王苍眯起眼睛，透过晨雾看向赵军大营的方向。

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比昨日又少了几分。

四十六天的围困，赵军的粮草已经彻底断绝，据说连战马都杀光了，甚至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赵括等不了了。

今天，最迟明天，他一定会率军突围。

王苍的目光越过赵军营垒，投向后方的河谷。

他知道，在河谷的另一端，白起已经秘密调遣了两万五千人的奇兵，彻底切断了赵军的粮道和退路。

而在他看不见的更远处，另有五千骑兵机动待命，时刻准备截击任何突围的赵军。

合围已成，赵括插翅难飞。

而现在，他王苍，白起麾下最普通的一个秦卒，正蹲在这场围歼战最关键的一个堵口上。

天越来越亮。

晨雾渐渐散去，赵军大营里的骚动开始变得清晰。

瞭望台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号叫，随即整个赵营像沸腾的油锅一样炸开。

王苍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来了。

赵营炸锅的那一刻，王苍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那股声浪从赵军大营深处涌出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很久的饿狼，此刻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锁链，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向外冲撞。

“稳住！”百将赵猛的声音从胸墙左侧传来，嘶哑但沉稳，“没有命令，不许放箭！不许露头！”

王苍死死蹲在泥墙后面，膝盖顶在松软的土壁上，指节攥着剑柄攥得发白。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膜被远处的吼叫声震得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不动，不抬头，不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秦军士卒也没有一个动的，数百人蹲在低矮的胸墙后，像一排沉默的黑色石像，只有眼珠子在动，死死盯着前方。

赵军的突破口不在他们这个方向。

王苍透过胸墙的缝隙看过去，大约三里外的正面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夹杂着火光，那是赵军主力在冲击秦军正面防线。

箭矢像蝗虫一样在空中交织，喊杀声震耳欲聋，即便隔了三里地，那股血腥和疯狂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但王苍所在的位置，暂时还很安静。

没有箭雨，没有冲锋，甚至连赵军的斥候都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

王苍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按照白起的部署，赵军左翼后方这条撤退路线，是最有可能被赵括当作突围方向的地段之一。

但赵军一开始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冲，而是集中兵力猛攻正面，是佯攻。

赵括那个纸上谈兵的家伙，至少还懂得用佯攻混淆视听，真正的主力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