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两侧的刽子手大刀抡圆了挥下,唰!
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两旁等待已久的野狗顿时扑上来疯狂舔舐鲜血。
无论这些人临死前再怎么苦苦哀求,叙说往日情分,乃至于夸耀自己战功,破口大骂帝国无情无义...
甲黑狼脸色岿然不动。
几十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就这样人头落地,看得湖北军其他人牙齿震颤。
人头刚一落下,菜市口的杭州百姓掀起了一阵浓烈到极致的欢呼声。
“早听说白杆子打进城后给穷人发钱,专杀富户,还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这完完全全就是真的!”
“仁义啊!是真仁义!比那假仁假义的英夷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怪不得白杆子还没来,老爷们就跑得干干净净...”
原本以为自己跑不掉,等死的穷人们,没想到真等到了发钱的这一天。
一边是斩首,另一边就是每日连绵不断的发钱、发粮长队。
每个杭州城百姓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比过年还要热闹,这场面千百年来可能也就这么一回。
而英军的炮艇远远在江面上,通过望远镜注视着城内的这一幕幕,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真是太疯狂了,我从未见过一支如此有正义感的军队,殷商人的军队难道都是这样?”
一位英军瞭望手用磕磕绊绊的苏格兰口音道。
“得了吧,彼得。”旁边的同僚赶紧打断他,“小声点,别说这样的话,难道你要信仰帝皇吗?现在私下信仰帝皇可是大罪,要上绞刑架的!”
“我,我当然不信仰帝皇。”这英军瞭望手红了脸,尴尬地说道,“我怎么会信仰一个战争贩子,一个穷凶极恶的刽子手呢?他可是玷污基督的邪灵,是英国国教的大敌,也是天主教的敌人...你可不要污蔑我信仰异端!”
可他声音刚落下,就被江对岸杭州城里传出来铺天盖地的“帝皇爷在上!”“帝皇爷仁义!”“帝皇爷救苦救难啊!”的百姓嚎叫声、欢呼声给盖了过去。
在几个瞭望手同时沉默的时候,舰队上的英军指挥部也懵了。
面对殷商人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发钱、发粮、杀富户的行为,他们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见到过。
也不知该怎么应对!
这些拿了钱粮的华夏百姓,以后还会跟自己一条心吗?
无论英国人嘴上说得再厉害,再怎么展现亲善,可殷商人发的是实实在在的钱粮、实实在在的土地。
如果英国人把这些土地收回来,那他们在江南地区就别指望维持统治了;如果不收回来,那好家伙……
这招数就是拖把粘屎,就一个恶心。
甲黑狼一共在杭州城待了十天,狠狠均了一波贫富,富人基本都没有意见...他们挂在城墙上的脑袋正被风吹得不断点头...
但时间有限,再加上本来入江南的战略目的就是为了复仇的,所以甲黑狼采用了早期帝国那种野蛮式的原罪论。
即:只要你有钱,那你就有罪;有罪就得死。
简单明了。
十天后,义军出杭州城时,附近逃遁的富户已经多得数不过来,四处都是废弃的田庄。
这倒是让义军破口大骂:“他娘的别跑啊!”
可恨的地方就在这里。
宁波、苏州外就是海,海上四处都有小岛,富户们往岛上一钻,义军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然后义军顺着太湖边,攻入苏州城,又干了十天同样的事,基本上把江南地区肃清的干干净净。
也让江南地区的文人在无数诗篇、野史、传记中破口大骂,将皇天军的这次行为记载为史无前例的野蛮暴行。
说皇天军擅杀百姓无数,尸首弃置路边,任由野狗啃食,暴虐到老天降下神罚让他们在路上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但无论这帮躲在岛屿上的江南文人怎么诅咒,湖北军都只当他们放屁。
反正等自己几年之后再回江南时,这些人同样要给自己歌功颂德。
这帮文人的鸟脾气,帝国高层看得清清楚楚,而帝国现在的战略是吞下整个亚太,让这些人日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江南彻底地报复劫掠了一把后,湖北军于二月三日抵达了江西吉安,紧接着一步冲到赣州,进入粤北山区。
在前线的京营八旗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湖北军一昼夜急行军三百里,于大庾岭奇袭八旗军的屁股,当晚就将八旗军打得大败。
本来十几万京营八旗和绿营兵就久攻梅岭不下,士气低落,眼下更是直接溃逃,窜入湖南、赣州。
福安康本人都险些被甲黑狼阵斩,最终只能逃回长沙,重新聚兵,再做计议。
八旗军一撤退,湖北军与川陕豫三路联军当即合并,一同进入广州。
在帝皇降临兰芳的那一天,四路大军已同时南下经略广东,只用了三天功夫就打到广州城门口。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广州,无论人口还是发展程度都要远远超过江浙,这里跟英国人、印度人和欧洲做生意超过了百年,富裕程度可想而知,其中关系也盘根错节。
身在广州的大清首富潘家,更是最早和殷商帝国搭上线的‘皇商’。
但同样的,广州城头这几年也是连番变换大王旗。
原本港岛、澳门都被英国人占了,城里的商行都以为英国人要入广州...
谁知道现在英国人去了江南,反倒殷商人来了广州?!
这下打乱了广州城内所有商行、官吏的计划,无论是广州巡抚还是首富潘家,以及广州十三行的豪商大户们,都听说了湖北军在江南做的事,此刻只剩下两股战战欲逃,又舍不得这一生富贵。
所以,他们只能在义军抵达广州城门的那一刻出城相迎,甘愿奉上大半家产。
因为他们知道,抵抗是不可能的。
广州城本身就是天地会的大本营,天地会在这里想什么时候起义都可以,更别说有殷商人在背后支持...
但广州作为通商大埠,这里的资本实力,他们相信哪怕殷商人也不会舍得糟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广州口岸的通商价值很高,所以义军入广州城的前一天,帝皇就下令不得侵扰城中百姓,只是要自上至下的改革。
至于改革的内容,甲黑狼在进城的前一天,就宣布了。
当天广州城门口处,摆着浩大迎接的西洋乐器队、和大清响器班,锣鼓喧天的迎接队伍里,广州巡抚郭怀印以及大清首富潘有兴都亲自来迎接,身后站着广州十三行的代表人,这些人的生意遍布南洋、日本、中南半岛,甚至远到阿拉伯和欧洲...
但此刻在灰头土脸,奔袭千里的义军们面前,他们却低着头,满脸堆笑,不敢露出半颗獠牙。
哪怕十三行都有各自的商团武装,甚至这些商团武装的装备不亚于英军,但他们也不敢跟殷商帝国的军队反抗。
“贤侄啊...”郭怀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善的看向身后年纪够当他儿子的大清首富潘有兴,“你与殷商速来亲善,这迎接义军之事还要多仰仗你,万莫让义军在城内动刀兵...”
“巡抚大人且放心,潘某自当尽心竭力!”潘有兴也小声上前,看着军阵中骑马而来的甲黑狼。
甲黑狼甚至并未下马,就在马背上就对迎接的队伍喊道:“帝皇有旨!”
声音一出,潘有兴第一个带头跪下,“草民接无上荣光的人类之主,万帝之帝,万皇之皇的旨意!”
“微臣接旨!”郭怀印也是肌肉记忆似的跪了下来,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貌似是大清朝的官啊?!
哎不管那么多了,势比人强,朝廷连江南都给了英国人,哪还管得了自己!
巡抚一跪,后面十三行众人和臬台、广东陆路提督、水师提督等高官只是面色抽搐了下,也即刻跪下,“微臣接旨!”
除了已经举家逃亡闽浙的两广总督佟养甲(满人)之外,其他广东汉官高层都在这里了。
甲黑狼扫了眼他们,也没计较那么多,“从今天开始,广东行省由帝国接手,一切伪清政府的政策皆要废除。”
“且从即日起,我皇天军更名为复兴军,建立复兴军衙门,军衙门将实行公务员制,自上而下剃发易帜——留辫不留头!”
这句“留辫不留头”说出,无论是巡抚郭怀印还是潘有兴都心里有数,苦笑着点点头。
这个军衙门,应该就是复兴军的衙门了,本质上是殷商帝国的衙门...他们能不被清算,活一条命已经知足了,哪里还能指望继续大权独揽?
“甲将军,我们遵从帝皇的一切旨意,听说您是帝皇禁军出身,能否向帝皇美言几句...”潘有兴缓步上前,笑着拉关系,“鄙人早年也是觐见过帝皇的,随着吴国主一起至北美,观览帝皇伟业,能有今天这番成就也是帝皇提携,小人万死不敢忘!”
“眼下帝国天军杀至广州,潘家这才喜不胜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切改革我潘家竭力配合……只是能否让我亲自前往兰芳觐见帝皇……”
潘有兴是个极聪明的人,不然也不敢早年就出资支持吴元盛远渡海外,让自己年纪轻轻便崛起为首富。
但他本质上是个生意人,前往殷商那一趟的回报,让他如今年仅三十岁就直接把父亲赶下位,成了潘家的话事人、大清首富。
但他也知道,这富贵是怎么来的。
所以这人多次的不老实,甲黑狼当初当禁军的时候就在帝皇身边听过,都是审判所传来的。
每次帝国受挫时,这家伙总在摇摆...
不过好在,他表面上还是忠心竭力维持着帝国在广州这通商口岸的贸易,若无他和英国人、大清官府各方周旋,义军自广东方向的补给也无法如此通畅。
对这样的人,多少和帝国有革命友谊,直接干掉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听话,帝国未必不能留下潘家的财富。
甲黑狼念及至此,面上神色岿然不动:“不必了,你若想见帝皇就留在广州吧,不日帝皇将亲临广州!”
“什么?”
此话一出,无论是广州巡抚郭怀印,还是潘有兴,以及周边排列一大群广州十三行代表人、各路大宗族地主的代表都气息凝滞。
殷商国的帝皇,跟欧洲人分庭抗礼的大国帝王,要亲临广州了!?
这是什么含金量?
他们可不是大清内陆的人,广州的人早就清楚帝皇是什么样的人物了,一卷卷从港口运来的报纸,随船带来的殷商书籍,前几年就把帝皇的事迹讲得清清楚楚。
甚至广州城内就有不少人是帝皇的信徒,这也算提前投资。
——但他们如何也没想到,义军才刚刚占领广州,帝皇就要亲自北渡南海到广州城来了!
而他们也清楚帝皇的手段,更清楚帝皇在帝国的威望。
且不说帝皇要是在广州出了什么事——广州这些人没一个能活得下来;
就说帝皇一旦坐镇,大清还能活几年呢?
北美也好,欧洲也好,大清也好,哪个是这位开国帝王本人的对手?
任何了解过帝皇本人事迹的人,都会觉得天要变了!
一位神要降临广州了!
这消息便如雷鸣在广州上空回荡着。
就连甲黑狼今天上午接到电报的时候也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帝皇...我们的陛下。”
“无论帝国的勇士在何方作战,他永远会在他们身后,在战场的第一线。”
“历史上任何一位雄主的功绩达到祂今日的程度,都该坐镇后方安享太平了,但祂却却没有,仍然日夜在海陆兼程地为帝国开拓领土,正是跟着这样的主人,帝国的勇士们才能如此骁勇善战!”
更别说这消息传到已经更名为复兴军的皇天军中时,下方众将们的双眼爆闪出的精光了。
“帝皇要亲临广州!?”
“帝皇爷在上,这辈子能见着帝皇爷一面,死而无憾了!”
“兄弟们打了这一路,总算是见着希望了!”
对复兴军来说,帝皇就是希望!
甲黑狼和几位禁军战士心中更多的是惴惴不安,不知道帝皇会对自己的战绩作出何等评价。
因为帝皇对禁军来说不仅仅是君主和皇帝,同时也是部落酋长和亲人……几重身份夹杂在一起,几位禁军已经好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
当下甲黑狼一边骑马进城,一边对广州城来迎接的大商、高官们继续道:“帝皇抵达之前,改革必须先行开始,从明日起,复兴军将下乡征收,与兰芳来的文官一同重新划定户籍。”
撂下一句话后,甲黑狼“驾!”“驾!”催着马上前进水门,督促前后的队伍有序入城。
“甲将军...甲将军莫走啊,能否与我等说个明白?!”
而后方广东众人赶紧上前追问,急于得到答案。
“这下乡征收到底是什么意思?征收什么?难道要收钱收粮?”
“不知道啊!”
“户籍也要重新划分?这是什么意思!”
“这军衙门,到底是什么衙门?”
义军刚进广州城,第二天清晨甲黑狼就又开了十几场会议,基本稳定商界、政界的人心之后,大队的复兴军就带着火枪火炮下乡了。
下乡的目的也很明显,跟在江南的时候如出一辙,中等豪强、小土豪以及大士绅全在打击之列,不能让他们妨碍帝国的统治。
还有广东独特的宗族势力,同样在清扫之列!
甲黑狼很清楚,复兴军今后要想以广东作为根基发展,建立起军衙门,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在广州城成立一个军衙门名头就行——而是确实地掌握权力。
接下来几天,还以为天下太平的广东乡绅们,就发现天塌了。
复兴军们进村后,先和村里最贫困的破落户聊了聊生活的苦楚、日后将怎么改变,然后突然就让他们指认恶霸们犯下的恶事。
指完了,当场就报仇——当地恶霸全家抓走,敢反抗的就地击毙,不反抗的就把家产全部分出去,人抓到牢里坐班房……
也不管是不是诬告,查得清不清楚也不重要,要的就是个快!
上面交代的组织目的,是迅速、彻底的解决地方恶霸问题和宗族问题,关键词在于“迅速”和“彻底”。
同样宗族里以小宗告大宗,也能获胜,任何一个大宗被举报犯罪,其财物将分给小宗,然后各小宗迁居到其他县。
这样小宗拿到了好处没有怨言,往日欺负小宗的大宗,则直接被处理。
短短十几天时间内,广东让清廷都无可奈何的宗族势力顿时就瓦解了,但也让广东爆发了数十场宗族起义,无一例外这些宗族起义迅速被镇压了下去,连个水花都没冒起来。
因为现在帝国有足够的文官了。
虽然过去大清的官吏一概不用,有前科的还要抓起来问斩,但义军进入广东之前,帝国就从各地调来了大批官吏:兰芳来的民政官、从帝国本土来的丰邑学生兵,以及日本来的国教先进神官...
眼下的帝国,可不是当年那般,帝国本土各中学每年都在培养出几百万毕业生,而日本的识字率本来就高,国教改革后教育体系仍然是帝国抓的重中之重,人才如过江之鲤般冒出来。
所以现在帝国在广东做的事,就大刀阔斧多了。
广东省有快上亿的人口,帝国就能调来几十万官吏,不像当初那般畏畏缩缩,一个月内就把广东省给翻过来整治!
尤其那些兵们一个个干劲十足,且眼里揉不得沙子,下乡干起活来兴致冲天,恨不得把一生都奉献给帝国的工作。
往日帝国是怎么处置这些败类的,他们只在历史课上听过,现在终于有了实操机会!
当然,这些狂热的兵毕竟没有经验,不可避免产生了蛮干的现象——很多兵就地把有罪的恶霸绑起来烧死了,对太过罪孽滔天的恶霸,甚至用上了凌迟这种手段……
不过,帝国允许小范围的错误,毕竟年轻人没有试错机会怎么能成长起来呢?
一七九六年二月下旬,即将开春的广东省变成了一片炼狱。
与此同时,大清政府缩回长沙一线慢慢舔舐伤口,同时调集重兵到梅岭古道封锁,英国人则在江南安抚富户,并对当初接收了义军钱粮的百姓反攻倒算...
这些都且不说他,就说广东虽然动乱,但其核心的商团势力,却始终未被纳入改革,也让广东十三行和其他商人心中松了口气。
帝国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至于商业上,商人只要不和宗族勾结起来,对军衙门的统治是没什么影响的……
基本就是将帝国当初在本土实行过的政策,在广东省又实行了一遍,不用摸着石头过河就是快!
义军是二月份上旬进入广州的,差不多六月份前就建立起了军衙门统治,将士、农、官、商...各方面处理焕然一新。
在最初的改革后,紧接着就是帝国最熟练的教育工作。
因为广东人口虽然有近三千万人,赶得上整个日本,是如今帝国所统治的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但这里的人口大多都是被清政府和宗族势力管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脑子里还有浓厚的封建主义落后思想。
让他们种地还行,进工厂那是想都不要想!
在流水线上干活最低也得夜校学历呢。
这就是工业人口和农业人口的区别,再多的农业人口也不可能让一个地区完成工业化,所以教育就是工业化的前提,无论是欧洲还是日本,开启工业化都是本土有了大量识字的受教育人口才能完成。
而在大清这点是不可能实现的——现在大清的识字率还不到3%,这是什么概念?
三千万人口里识字的不到一百万人!